扶蘇接過密報,念着上面的文字,聲音中也抑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激昂。
“西瓯王譯籲宋,依仗其麾下三百象兵,據險而守。王虎以五百雷火手爲先鋒,于陣前百步,齊擲陶雷千枚。”
“一戰之下,象兵盡潰!王虎趁勢掩殺,于亂軍之中,親手斬下譯籲宋之頭顱!”
西瓯,是百越諸部中,最爲強悍善戰的一支。
其王譯籲宋,更是百越聯軍公認的靈魂人物。
他一死,南疆的戰局,便已定了一半!
“如今,任嚣與趙佗,已率大軍深入百越腹地,連克城寨十七座,所獲無數。”
嬴政放下竹簡,目光穿透殿門,投向外面那無盡的風雪,眼神冷冽如冰,帶着吞并天下的霸氣。
“任嚣還說,第一批被俘的百越各部頭人,已經裝上囚車,不日即将押解至鹹陽。”
他緩緩轉頭,看向扶蘇。
“朕,要用他們的頭顱,在太廟祭告先祖。”
君王的威嚴,須以敵人的鮮血來鑄就。
“父皇聖明。”
扶蘇深深躬身。
南征大捷的消息,如同給這寒冷的鹹陽冬夜,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扶蘇心中激蕩,他仿佛看到了大秦的黑龍旗,插遍了南疆的每一個角落。
火藥,這個由蘇齊點撥、丹爐府實現的“仙家法寶”,第一次在戰場上展露獠牙,便徹底改變了戰争的形态。
嬴政看着扶蘇臉上那難以掩飾的喜悅,嘴角也難得地露出一點笑容。
這個兒子,雖然有時候過于“仁善”,但在大局觀上,确有長進。
無論是格物院,還是火藥,乃至剛剛掀起的“石涅”風波,都證明了他的能力。
“南疆,已成定局。”
嬴政的語氣平淡,然後話鋒猛地一轉,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那漫天的風雪,眼神中的溫度,驟然冷卻。
“真正讓朕挂心的,是北邊。”
扶蘇心中一凜,順着嬴政的目光望去。
風雪依舊,寒意徹骨。
“父皇是說……匈奴?”
“不錯。”
嬴政從案幾的另一側,抽出一卷用黑色布帛包裹的竹簡,扔給扶蘇。
“蒙恬的急報,八百裏加急,三日三夜,跑死了六匹馬。”
扶蘇心中一緊,能讓蒙恬如此上報的,絕非小事。
他迅速展開竹簡,蒙恬那剛勁有力的筆迹躍然紙上,但字裏行間,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與凝重。
“……今歲入冬,北地降雪之早,雪量之大,五十年未遇。長城以北,千裏冰封,萬裏雪飄。草原之上,已成‘白災’……”
白災!
扶蘇深知這兩個字對于草原民族意味着什麽。
厚厚的積雪覆蓋了草場,牛羊無法刨開雪層吃到牧草,會在短時間内大批凍餓而死。
對于逐水草而居,以畜牧爲生的匈奴人來說,白災,就是滅頂之災。
“蒙恬說,匈奴諸部,損失慘重,牛羊已凍死十之三四。”
嬴政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草原上的狼,在活不下去的時候,會做什麽?”
扶蘇的手心滲出了冷汗,他擡起頭,聲音沙啞。
“它們會……南下。”
“不錯。”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厲色,“它們會像一群紅了眼的瘋狗,不顧一切地南下,沖破一切阻礙,去搶奪能讓他們活下去的糧食、草場,甚至是人!”
“黑冰台密報,匈奴單于頭曼,已在龍城召集各部首領,名爲祭天,實爲盟誓。其子冒頓,更是蠢蠢欲動,屢次率其精銳,如餓狼般在長城沿線窺探。”
嬴政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案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如同戰鼓。
“南疆的寒流,助我大秦。可北疆的風雪,卻在逼着匈奴,與我大秦決一死戰!”
扶蘇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大秦的主力精銳,正在南疆浴血。
蒙恬雖手握三十萬邊軍,但數千裏的長城防線,面對傾巢而出的匈奴餓狼,處處皆是軟肋。
“父皇,五弟他……”扶蘇想到了公子高,他那三千孤軍,此刻正暴露在最危險的前線。
“他那點人馬,在匈奴大軍面前,不過是塞牙縫的。”嬴政冷冷地說道,“若非蒙恬接應,他已是草原上的一具枯骨。”
嬴政看着扶蘇,目光深沉:“你送去的那批軍械,到了嗎?”
“回父皇,已在路上。兒臣自作主張,帶去了三百名工匠,以及……五百枚霹靂陶雷。”
“陶雷?”嬴政的眉毛挑了挑,“對付南疆的蠢象,此物有奇效。但想用它來對付匈奴的鐵騎……”
他搖了搖頭,眼中的不以爲然毫不掩飾。
“匈奴騎兵,來去如風,他們不會給你靠近三十步的機會。”
“父皇說的是。”扶蘇卻并未争辯,反而平靜地接受了嬴政的判斷。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全新的問題。
“但兒臣在想,匈奴的騎兵,總要休息。他們的戰馬,總要飲水。”
嬴政微微一怔,看着扶蘇。
扶蘇迎着父親的目光,聲音沉穩而清晰。
“若是在他們必經的隘口,或是水源之地,提前埋下數百枚陶雷,再以機括聯動……”
“當匈奴人縱馬歡歌,以爲安全無虞之時,我軍斥候隻需在百步之外,輕輕拉動一根引線……”
扶蘇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副畫面,已經清晰地浮現在嬴政的腦海之中。
大地崩裂,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那将不是一場戰鬥。
而是一場,獻給長生天的,盛大祭禮。
嬴政深邃的眼中,那份不以爲然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厚的、探究的興趣。
他看着扶蘇,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此法,何名?”
扶蘇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絲冰冷的殘酷。
“兒臣,稱之爲‘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