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着殘雪,如同無數冰冷的小刀,抽打在剛剛搭建起來的巨大營帳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這裏是帝國爲了支援北疆戰事,臨時開辟的民夫集結點。
扶蘇身披厚重的玄色大氅,腰懸長劍,勒馬立于高坡之上。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下方那片巨大而混亂的營地。
數萬民夫,像被随意傾倒的沙丁魚,擠作一團。
他們大多衣衫褴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面帶菜色,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
北上九原,輸送辎重。
這對于他們來說,幾乎是一條九死一生的絕路。
就在扶蘇的視線中,一名瘦弱的老者因體力不支摔倒在地,他懷中揣着的、已經凍得像石塊的黑面馍馍滾了出去,立刻引來兩名壯漢的瘋搶。負責押送的小吏見狀,不耐煩地沖過去,手中的皮鞭高高揚起,劈頭蓋臉地抽下!
負責押送和管理的各地小吏,聲嘶力竭地呼喊着,手中的皮鞭不時抽在人群中,卻隻能激起更大的騷動。
咒罵聲、哭喊聲、因爲一個饅頭而引發的鬥毆聲,混雜在一起,讓整個校場如同一個巨大的、失控的蜂巢。
扶蘇的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殿下,您可算來了!”
張蒼滿頭大汗地從高台上跑來,他那高大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狼狽,俊朗的臉上滿是焦急。
“怎麽回事?”扶蘇翻身下馬,聲音冷得像冰。
“殿下,各地征調的民夫,本應昨日就全部抵達。可因爲大雪,許多隊伍都延誤了時辰。”
張蒼苦着臉,指着下方混亂的人群。
“殿下,此次征調的民夫,共計十萬餘人。加上随行的糧草、辎重,這隊伍……”他面露難色,“每日的消耗,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我問的不是這個。”
扶蘇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我昨日便已下令,調撥杜申等人被查抄的家産,爲民夫購置棉衣、糧食。”
“東西呢?”
張蒼臉色一白,躬身道:“回殿下,棉衣正在日夜趕制,尚未送到。糧食……糧食倒是已經運到,可這數萬人的熱食,一時半會兒……”
“一時半會兒?”
扶蘇冷冷地打斷了他,目光如刀。
“借口。”扶蘇冷冷地打斷了他,“立刻傳令,埋鍋造飯!把所有能燒的都燒起來!讓所有人,先喝上一口熱湯!”
“可是殿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
扶蘇猛地轉身,目光冷得像北疆的冰碴子。
“人都要凍死了,你跟我談規矩?”
他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剛斬殺過巨商的血氣,讓張蒼瞬間噤聲,再不敢多言,連忙躬身領命,親自去督辦埋鍋造飯之事。
扶蘇沒有待在他那鋪着厚厚毛氈,炭火燒得正旺的溫暖帥帳裏。
他換上了一身尋常武官的黑色勁裝,隻在外面加了一件避雪的蓑衣,帶着疤面,行走在泥濘、喧嚣的營地之中。
他的出現,并未引起任何騷動。
在這些衣衫褴褛、滿面愁苦的民夫眼中,他隻是一個身材高大、氣質冷峻的普通軍官。
“殿下,糧草的發放記錄在此,每人每日一鬥粟,三兩肉幹,皆已按冊分發。”
張蒼去而複返,跟在扶蘇身後,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簡,低聲彙報。
他本可以在府中安坐,運籌帷幄,但扶蘇堅持要親臨一線,他也隻能頂着風雪跟上。
扶蘇走到一個巨大的露天竈台前。
數十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滾滾熱氣,濃郁的肉粥香氣在寒風中彌漫開來,讓周圍無數民夫都下意識地吞咽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