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從一個夥夫手中接過一個木勺,舀起一勺滾燙的粟米粥。
吹了吹。
嘗了一口。
粥很稠,能清晰地看到炖得爛熟的細碎肉末,鹹淡也恰到好處。
他點了點頭,又走到另一處物資分發點。
那裏正在分發禦寒的冬衣。
扶蘇拿起一件用粗麻填充的冬衣,入手很沉,針腳也算密實,用力扯了扯,十分牢固。
看到這些,扶蘇緊鎖的眉頭才略微舒展。
他很清楚,後勤穩固,軍心才不會亂。
這些即将遠赴北疆苦寒之地的民夫,是維系三十萬大秦銳士的生命線,絕不能有半分差池。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越來越大的騷動,夾雜着憤怒的咒罵與呵斥。
“那邊是怎麽回事?”
疤面那鷹隼般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一處騷亂的源頭。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一處分發物資的營帳前,圍了一大群人,正與一名負責登記的文吏激烈地争吵着。
那文吏一臉倨傲,揮舞着手中的竹簡,唾沫橫飛。
而他對面的民夫們則個個面帶憤懑與焦急,将那小小的營帳圍得水洩不通。
“走,去看看。”
扶蘇壓低了蓑衣的鬥笠,沉聲說道。
他們不動聲色地靠近,正好聽到那名文吏尖着嗓子,刻薄地喊道: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名冊上沒有你們的名字,誰知道你們是哪裏來的遊民,想來混吃混喝?沒有冬衣,沒有草鞋!都給我滾到一邊去,别耽誤了後面的人!”
這話,頓時激起了更大的憤怒。
“官爺,官爺行行好!”
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帶着幾分市井江湖的讨好笑意。
“我們是沛縣來的,路途遙遠,又遇上大雪封路,這才晚了兩日。我們有官府的傳信和印绶,不是流民啊!”
扶蘇目光一凝,落在了說話的那個人身上。
那人約莫三十許,身形高大,卻微微弓着腰,臉上帶着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吏袍,樣貌算不上英俊,但鼻梁高挺,額頭寬闊,一雙眼睛雖然不大,卻顧盼之間精光四射,透着一股與周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活泛與狡黠。
他正是沛縣泗水亭的亭長,劉季。
“傳信?印绶?”
那文吏嗤笑一聲,眼皮都懶得擡,不屑地瞥了一眼劉季遞上來的文書。
“我這隻認名冊!名冊上沒有,就是沒有!滾開!”
“我說這位上官,你這就沒道理了嘛!”
劉季攤開手,嗓門陡然洪亮起來,讓周圍的嘈雜都爲之一靜。
“我們沛縣奉調三百一十二人,路上病倒了兩個,跑了三個,如今實到三百零七人,冊子上都記得明明白白。你非要說我們缺了五個人,就罰我們全隊三百多号人的口糧和冬衣,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秦吏被他質問得臉色一滞,随即闆起臉,色厲内荏地呵斥道:“官府的冊子上寫着三百一十二人,你交上來的,就得是三百一十二人!少一個,都不行!這是規矩!”
這話一出,劉季身後的百十号沛縣子弟頓時群情激奮。
他們跋涉千裏,一路上風餐露宿,餓着肚子趕到鹹陽,沒想到連一身禦寒的衣服都領不到,這分明是想讓他們活活凍死在去北疆的路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劉季嘿嘿一笑,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恭順的模樣,從懷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小串磨得發亮的銅錢,不動聲色地就想往那秦吏手裏塞。
“上官行個方便,兄弟們都記着你的好。這點錢,您拿去喝碗熱酒,暖暖身子。”
那秦吏臉色一變,如同被蠍子蜇了手,猛地将他的手打開,銅錢散落一地。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怒道:“大膽刁民!竟敢賄賂朝廷命官!來人,給我将他拿下!”
周圍的士卒“嘩啦”一聲,舉起了手中的戈矛,冰冷的矛尖對準了劉季。
“跟他廢什麽話!這狗娘養的,就是故意刁難我們!”
人群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怒吼一聲,拎起手邊的扁擔就要上前動手。
這人是劉季的同鄉,樊哙。
他這一動,身後的數百名沛縣民夫見狀也是毫不示弱,紛紛抓起身邊的工具、木棍,與士卒們對峙起來。
一場大規模的械鬥,一觸即發!
“住手!”
劉季猛地回頭,低喝一聲,那雙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睛裏,第一次迸發出了駭人的兇光,竟硬生生攔住了暴怒的樊哙。
他知道,在這裏動手,吃虧的隻能是自己。
可眼看僵持不下,他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卻帶着無上威嚴的聲音,從人群之外,清晰地傳了進來。
“讓他說。”
“本官倒想聽聽,究竟是什麽樣的規矩,能比三百條人命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