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看了蘇齊一眼,點了點頭。
蘇齊嘿嘿一笑,從軟榻上一躍而起。
他裹緊了身上名貴的狐裘大氅,興沖沖地走出了帥帳,徑直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扶蘇殿下無意中釣上了一條未來的真龍。
他得去親眼看看,這位還沒經曆過斬白蛇、提三尺劍的漢高祖,成色究竟如何。
順便,也得提醒一下這位未來的“老劉”,跟對人,很重要。
抱緊我大秦長公子這條當世最粗的大腿,總比你苦哈哈地從亭長幹起,要輕松得多吧?
……
左營的營地,氣氛與周遭格格不入。
整個大營都籠罩在肅殺、沉悶的陰雲之下,唯獨劉季的帳篷周圍,像是另一個世界。
這裏篝火燒得極旺,濃郁的酒肉香氣肆無忌憚地彌漫開來,夾雜着嘈雜的劃拳聲和粗野的哄笑聲。
蘇齊帶着兩名親衛,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眼神中滿是玩味。
隻見劉季的帳篷門口,十幾個氣息彪悍的壯漢圍坐一圈,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爲首的,自然就是劉季。
此刻的他,哪還有半分白天在扶蘇面前那誠惶誠恐、謙卑如塵的模樣?
他敞着懷,一隻腳豪邁地踩在木墩上,手裏抓着一隻油光锃亮的雞腿,正口沫橫飛地跟一個滿臉虬髯,眼神兇悍如狼的漢子劃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哈哈哈,你輸了!”
劉季放聲大笑,将滿滿一碗劣酒推到對方面前。
那虬髯漢子也是個莽撞人,二話不說,端起碗一飲而盡,抹了把嘴,粗聲粗氣地吼道:“劉百将,你這人,夠意思!俺老張,服你!”
“什麽百将不百将的!”
劉季把油乎乎的雞腿往他手裏一塞,豪氣幹雲地拍着他的肩膀。
“出了這鹹陽城,咱們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兄弟!以後,你就喊我大哥!”
“有我劉季一口肉吃,就絕少不了兄弟們一口湯喝!”
“好!大哥!”
虬髯漢子被他這番話激得雙眼泛紅,當即站起身,對着劉季,鄭重其事地抱拳一拜。
周圍其他幾個來自不同地方的刺頭,也都被這股氣氛感染,紛紛端起酒碗,七嘴八舌地喊起了“大哥”。
樊哙和夏侯嬰等沛縣舊部,則在一旁殷勤地倒酒、分肉,臉上洋溢着與有榮焉的自豪。
蘇齊在暗處看得啧啧稱奇。
好家夥。
這才半天功夫,就讓一群桀骜不馴的各地頭領俯首帖耳。
這種收買人心的手段,簡直是刻在骨子裏的天賦。
“先生,要不要……”身後的親衛低聲請示。
“不必。”
蘇齊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留在原地。
他整了整衣冠,獨自一人,慢悠悠地,如同飯後散步般,朝着那片熱鬧的篝火走了過去。
他的出現,像一顆冰冷的石子,瞬間砸亂了這鍋沸騰的熱湯。
“站住!”
樊哙第一個發現了他,猛地放下酒壇,像一頭被侵入領地的黑熊,擋在了劉季身前。
他瞪着銅鈴般的大眼,惡狠狠地問道:“你是什麽人?來這兒幹什麽?!”
蘇齊的穿着打扮,與這裏格格不入。
那身名貴的狐裘,在這群穿着粗麻冬衣的民夫中,簡直比金子還晃眼。
篝火旁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這個不速之客。
劉季也眯起了眼睛,将手中的酒碗不着痕迹地放下,冷靜地打量着蘇齊。
這人面生,但氣度雍容不凡,身後不遠處還站着兩個氣息如淵的衛士。
絕非等閑之輩。
“這位壯士,莫要緊張。”
蘇齊臉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完全沒看到樊哙那要吃人的眼神。
“在下蘇齊,長公子府上的門客。”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樊哙,直直落在劉季臉上。
“聽聞劉百将在此宴客,特來讨一碗熱酒喝。”
長公子府上的門客?!
劉季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消失了,果然是沖着自己來的!
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臉上卻已經堆滿了熱絡到誇張的笑容。
“哎呀!原來是長公子府上的蘇先生!貴客!貴客臨門啊!”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樊哙,親自上前,無比親熱地拉住蘇齊的胳膊,将他往火邊最暖和、最尊貴的位置上讓。
“樊哙,你這夯貨!瞎了你的狗眼!怎麽跟蘇先生說話的!還不快滾過來給先生賠罪!”劉季回頭對着樊哙眼睛一瞪,厲聲喝道。
“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别介意,我這兄弟就是個粗人,腦子不好使。”他又轉回頭,對着蘇齊滿臉歉意地笑道。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變臉之快,看得蘇齊暗自發笑。
“劉百将客氣了。”蘇齊也不推辭,順勢坐下。
樊哙雖然滿心不情願,但還是甕聲甕氣地對着蘇齊躬身道:“先生,俺錯了。”
劉季立刻親自拿起一隻最幹淨的陶碗,滿滿斟上一碗酒,又撕下一隻烤得最肥的雞腿,雙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遞到蘇齊面前。
“先生,營中簡陋,沒什麽好東西招待,您千萬别嫌棄。”
“劉百将太客氣了。”
蘇齊接過酒碗,卻沒有立刻喝,而是掃了一眼周圍那些重新變得拘謹不安的漢子,笑着說道:“我一來,好像擾了大家的興緻。”
“哪能呢!先生您能來,是給咱們這群黔首天大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