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那絲掙紮與不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與其父嬴政如出一轍的、不容置喙的決斷與冷酷。
“就按王将軍說的辦。”
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帥帳的溫度,都仿佛降到了冰點。
“王前,魏林。”
“末将在!”二人轟然應諾。
“從你的親衛營和上郡兵中,挑選五百名精士卒,授‘督軍’之職,分發各營。告訴他們,本公子隻要結果,不要過程!”
“張蒼。”
“臣在。”張蒼躬身,神色複雜。
“拟定軍法文書,一式十份,蓋我印信。立刻召集十營千将,由本公子,親自向他們宣讀!”
……
半個時辰後,中軍帥帳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十幾個巨大的火盆,将半個天空都映得通紅。
十名剛剛被任命的民夫千将,忐忑不安地站立在火光之下。他們大多是些郡縣裏的小吏,或是有些威望的地方豪強,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扶蘇一身玄甲,按劍立于高台之上,他的身後,是五百名新任的“督軍”。
這五百人,仿佛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他們沉默地站着,許多人臉上、脖子上都布滿了猙獰的傷疤,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讓他們動容。他們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手中緊握着出鞘的秦劍,劍刃在火光下反射着嗜血的寒芒。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殺氣,彙聚成一股無形的風暴,壓得在場的所有千将,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劉季,也站在人群之中。
他看着台上的扶蘇,又看了看那些如同雕塑般的督軍,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已經攀升到了頂點。他知道,這位長公子殿下,要動真格的了。
“奉長公子令,立軍法三章!”
張蒼展開竹簡,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調,高聲誦讀。
“一,凡營中鬥毆,主犯,斬!”
“二,凡臨陣脫逃,抓獲,斬!”
“三,凡不聽号令,延誤行程,斬!”
三個“斬”字,如同三道驚雷,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響!
所有的千将,都臉色大變,人群中甚至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扶蘇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台下每一個人的臉。
“諸位,都聽清楚了嗎?”
無人應答。所有人都被這酷烈到不近人情的軍法,給徹底鎮住了。
“本公子再問一遍,都聽清楚了嗎?!”扶蘇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帶着森然的殺意!
“聽……聽清楚了!”衆人這才如夢初醒,稀稀拉拉地回應道。
“很好。”扶蘇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從現在起,這三條軍法,便是這支隊伍裏,唯一的規矩。誰敢碰,誰就死。本公子說到,做到。”
他揮了揮手。
那五百名督軍,便如同五百道黑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散開,走向各自負責的營地。
整個大營的喧嚣,仿佛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嚨。
然而,積壓的矛盾,不會因爲恐懼而消失,它隻會被壓得更深,直到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以更猛烈的方式爆發出來。
就在軍法頒布的當晚,右營,出事了。
起因,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情。一名來自楚地的民夫,因爲賭博輸光了口糧,便趁着夜色偷了同帳一名齊地民夫的草鞋。被發現後,兩人先是口角,随即動起手來。
楚地與齊地,本就有世仇。這一打,立刻引爆了整個營帳的火藥桶。同鄉幫同鄉,很快,一場幾十人參與的大規模械鬥,就在營地裏爆發了。木棍、扁擔、石塊……所有能當做武器的東西都被用上了,咒罵聲、慘叫聲響成一片,瞬間撕裂了剛剛建立起來的恐怖寂靜。
就在械鬥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五十名負責右營的督軍,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整個營帳。
他們沒有喊話,沒有警告。
爲首的一名獨眼督軍,隻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場中的亂象,便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殺。”
五十把秦劍,同時出鞘!
那不是打鬥,那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這些在戰場上與匈奴人肉搏過的老兵,對付一群隻會王八拳的民夫,簡直就像是虎入羊群。
劍光閃過,血光迸濺!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鬧事者,甚至沒看清人影,喉嚨便被瞬間切開,捂着脖子,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慘叫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恐懼。
所有參與械鬥的民夫,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手中的武器“當啷啷”掉了一地。他們驚恐地看着那些渾身浴血,眼神卻沒有絲毫波動的督軍,仿佛看到了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