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管理問題,這是整個帝國消化不良的并發症!
“你的意思是,無計可施?”扶蘇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不。”魏林搖了搖頭,“末将隻是想告訴殿下,病根在哪裏。想要治病,就得下猛藥。”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更加沉重,“而且,殿下,如今的勞役,比商君變法時,還要苦上十倍。”
“陛下雄才大略,北擊匈奴,南征百越,西通西南,東鎮濱海。這四面八方,哪一處不是嗷嗷待哺的巨口?”
“三十萬大軍屯兵北疆,吃穿用度如流水。五十萬軍民戍守南越,瘴氣毒蟲,十去五六。骊山陵、阿房宮、馳道、直道……殿下,您放眼天下,這大秦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在大興土木,都在征發徭役。田地裏的青壯,早就被抽空了!”
“如今被征發來的,要麽是六國舊地那些本就心懷怨憤之人,要麽就是些市井裏的潑皮無賴,甚至是犯了罪的刑徒。他們不是我大秦的耕牛,他們是一群被逼到絕路的狼。對付狼,不能用對付牛的法子。”
魏林的話,讓整個帥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蒼的臉色,已經由疲憊轉爲了煞白。他精通算學,隻在腦中稍一盤算,便被魏林描繪出的這幅帝國圖景,驚出了一身冷汗。大秦,就像一個被吹得越來越大的氣球,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内裏卻已是千瘡百孔,随時可能“砰”的一聲,炸得粉身碎骨。
扶蘇的拳頭,在案幾下悄然握緊。父皇的雄心,他懂。一統天下之後,若不以雷霆手段,将整個帝國擰成一股繩,必然會重蹈分封割據的覆轍。可這代價……
“先生。”扶蘇的目光,轉向了角落裏那個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隻是默默抱着暖手爐,仿佛事不關己的蘇齊。“你有何看法?”
蘇齊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看了看一臉凝重的魏林,又看了看憂心忡忡的張蒼,最後才将目光落在扶蘇身上。
“殿下,我覺得魏郡尉說得挺好,話糙理不糙。”蘇齊慢悠悠地開口,
他放下暖手爐,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鹹陽與九原之間那條漫長的路線上輕輕劃過。
“傳王前。”扶蘇的聲音,陡然變得果決。
很快,一身戎裝,氣息沉穩如山的王前,便走進了帥帳。
“王将軍,”扶蘇看着這位軍中宿将,目光深邃,“若将這十萬民夫,當做一支新編的軍隊,你當如何治之?”
王前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脫口而出:“回殿下,治軍之道,唯有軍法。”
他上前一步,聲音铿锵如鐵。
“從軍中,挑選五百名百戰餘生的精銳老兵,打散編入各營,任‘督軍’之職。”
“而後,立三條鐵律,傳谕全營。”
“其一,凡營中鬥毆、聚衆鬧事者,無論緣由,主犯斬,從犯鞭笞五十,罰勞役三月!”
“其二,凡行軍途中,臨陣脫逃者,一經抓獲,斬!知情不報者,同罪!”
“其三,凡怠慢公務,不聽号令,延誤行程者,視其情節,鞭笞、罰役,乃至斬首!”
王前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扶蘇道:“殿下,這隊伍中,潑皮橫行,遊俠遍地,皆是桀骜不馴之輩。”
“否則,等到了北疆,面對匈奴人的彎刀,這群烏合之衆,隻會成爲我大秦銳士的累贅和災難!”
“請殿下,早下決斷!”
王前的話,如同一柄柄沾着血的冰錐,
慈不掌兵,義不理财。
他不是在治理一個太平郡縣,他的仁慈,在此時此刻,不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會害死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