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帥帳内,炭火燒得通紅,将帳壁上懸挂的簡陋輿圖映出一片溫暖的橘色。然而,帳内的氣氛,卻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冰冷幾分。
扶蘇端坐于主位,面沉如水。他面前的矮幾上,放着一碗早已涼透的粟米粥,他一口未動。帥帳之外,那如同野獸嘶吼般的喧嚣,即便隔着厚厚的帳幕,依舊頑固地鑽入耳中,攪得人心煩意亂。
張蒼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佝偻,俊朗的臉上滿是疲憊與無奈。他剛剛從營地裏巡視回來,嗓子已經徹底沙啞,身上的裘衣也沾滿了泥濘。
“殿下,已經分發了三批熱粥,也加派了人手巡邏,可……可這亂象,依舊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根本管不過來。”張蒼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這十萬人,就像十萬隻沒頭蒼蠅,到處亂撞。殿下,恕蒼直言,照這樣下去,不等走出關中,這支隊伍就要自己先散了!”
扶蘇沒有說話,隻是将目光投向了輿圖上那條從鹹陽蜿蜒向北的紅色線條。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衛沉穩的通報聲:“殿下,負責押送的郡尉魏林求見。”
“讓他進來。”
帳簾被掀開,一股寒風卷着雪沫灌了進來。一個身着郡尉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他身材不高,但極爲敦實,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法令紋,眼神卻銳利如鷹。他不是鹹陽的官員,而是從上郡特地調來,協助押運事宜的宿将,久在邊地,身上帶着一股鐵血殺伐之氣。
“末将魏林,拜見長公子殿下!”魏林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标準的軍禮。
“魏郡尉,不必多禮。”扶蘇擡了擡手,“你久在邊郡,經驗豐富。依你之見,眼前這亂局,症結何在?”
魏林站起身,目光掃了一眼焦頭爛額的張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殿下,末将敢問一句,您可知,爲何我大秦銳士,令行禁止,戰無不勝?”
扶蘇眉頭微蹙:“自然是因爲軍法嚴明,賞罰分明。”
“殿下隻說對了一半。”魏林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更因爲,我大秦的兵,都是老秦人的子弟。他們從生下來那天起,耳朵裏聽的就是耕戰,眼睛裏看的就是軍功。‘秦法’二字,是刻在他們骨頭裏的,是融在他們血液裏的。讓他們遵守軍紀,就像讓他們吃飯喝水一樣,是本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向帳外那片喧嚣之地,眼神變得複雜而凝重。
“可他們,不一樣。”
“殿下,此次征發的十萬民夫,十之七八,皆是來自韓、趙、魏、楚、燕、齊,六國舊地。在他們眼裏,我們是征服者,‘秦法’是套在他們脖子上的枷鎖。他們不懂,也不想懂,爲何少拿一個馍馍就要挨鞭子,爲何排錯了隊就要被呵斥。他們隻覺得秦法森嚴,秦吏暴虐。”
“商君變法,我老秦人用了數代人的時間,才将一匹桀骜不馴的野馬,馴成了令行禁止的耕戰之牛。如今,您指望這群剛剛被套上缰繩,心裏還憋着一股怨氣的六國野馬,在短短幾日之内,就變得跟咱們的耕牛一樣溫順聽話?”
魏林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殿下,這不可能。”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扶蘇心上。他想起了在去巴蜀的路上,看到田間地頭,青壯稀少,婦孺老弱當家的景象。當時他還隻是感慨,如今聽魏林一席話,他才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