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裏,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有匈奴人的,但更多的,是他帶來的那些民夫。
周勃正帶着十幾個幸存的沛縣老鄉,沉默地将一具具屍體擺放整齊。
劉季走了過去,腳步沉重得如同拖着千鈞石鎖。
他看到一具屍體,是那個總喜歡在隊伍裏哼楚地小調的年輕人,他的胸口被戰馬踏得塌陷了下去,臉上還帶着臨死前的驚愕。
劉季記得,他叫阿牛,昨天還跟自己抱怨,說他婆娘給他做的幹糧太硬,硌牙。
他又看到一具屍體,是那個跟着自己沖在最前面的遊俠,他身上插着三支長矛,手裏還死死攥着那柄斷掉的劍。
劉季想了半天,才想起他好像姓李,是個通緝犯,自己當初還訛過他兩頓酒喝。
他看到一個沛縣的老鄉,是隔壁村的,叫王二狗。
他被一刀枭首,腦袋滾落在不遠處,眼睛還圓睜着,望着家的方向。
劉季想起,出發前,王二狗還塞給自己一個油紙包,說裏面是他婆娘烙的餅,讓自己在路上嘗嘗。
劉季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一個一個地辨認。
他想記起每一個人的名字,想記起他們來自哪裏,家裏還有什麽人。
他想把從匈奴人屍體上搜刮來的那些零碎财物,分門别類,将來托人送到他們的家裏去。
可他發現,很多人,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他們隻是一個個模糊的影子,昨天還活生生地跟在他身後,今天,就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無人問津的屍體。
劉季蹲下身,爲王二狗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的手在顫抖。
他那張總是挂着油滑笑容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人命不如草芥的世道,生命是何等脆弱。
“大哥……”周勃走了過來,聲音低沉,“都清點完了。咱們沛縣來的三百二十七個兄弟,死了……一百九十一個。”
劉季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站起身,從懷裏掏出那個已經幹癟的皮水囊,擰開,将裏面最後一點辛辣的酒液,緩緩地倒在了王二狗的屍身前。
“兄弟們,走好。”
那個在沛縣厮混的亭長劉季,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另一邊,扶蘇的帥帳之内。
兩名被俘的匈奴百騎長,被五花大綁地扔在地上。
王離一腳踩在其中一人的臉上,用生硬的匈奴語厲聲喝問:“說!你們的頭領是誰?這次來了多少人?目的是什麽?”
那匈奴百騎長倒也硬氣,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王離的靴子上,用匈奴語咒罵着。
王離眼中殺機一閃,剛要拔劍。
“等等。”
一直坐在角落裏烤火的蘇齊,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王離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王将軍,殺雞焉用牛刀?”
“對付這種硬骨頭,得讓他自己想明白。”
蘇齊蹲下身,看着那名滿臉悍勇的匈奴百騎長,臉上挂着人畜無害的笑容。
“朋友,别這麽大火氣。”
“你看,外面天寒地凍的,死了多不劃算。”
他一邊說,一邊從旁邊的火爐上,提起一壺滾燙的熱水。
壺嘴的熱氣,在冰冷的帳内凝成一縷白煙。
唉,我這個人,不擅長暴力,那太沒效率了。”蘇齊歎了口氣,仿佛在爲什麽高深的問題而苦惱,“咱們來聊聊熱力學吧。
“我這個人,最好客了。”
蘇齊笑眯眯地将水壺湊到那匈奴百騎長的頭頂,緩緩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