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時候手不穩。”
“你說,我要是一不小心,把這壺水都澆在你臉上,你的臉,會不會像咱們烤的羊肉一樣,‘滋啦’一聲,就熟了?”
那匈奴百騎長臉上的悍勇之色,瞬間被驚恐所取代,他瘋狂地扭動着身體,操着半生不熟的秦話嘶喊道:“不要!我說!我都說!”
他看着蘇齊那雙始終帶着笑意的眼睛,隻覺得比王離那柄帶血的刀鋒,還要可怕一萬倍。
半個時辰後,王離拍了拍手,将一份寫滿了字的紙張遞給扶蘇。
“殿下,都問清楚了。”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凝重。
“情況,比我們想的要嚴重得多。”
扶蘇接過紙張,目光迅速掃過。
這支被殲滅的騎兵,隻是匈奴左日逐王麾下的一支千人隊。
而像左日逐王這樣的大部落首領,在這次南下的匈奴大軍中,還有十幾個。
數十萬匈奴控弦之士,在單于的統一号令下,已經集結于陰山以南、黃河以北的廣袤草原上。
其主力,正與蒙恬大将軍的九原大軍,在黃河沿岸形成對峙。
而他們這些零散的千人隊,就是被派出來,四處劫掠、破壞秦軍補給線的狼群。
“數十萬……”
扶蘇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将那張輕薄的紙捏得變了形。
他終于明白,爲何一向穩重的蒙恬,會派王離前來“催促”。
九原的防線,已經繃緊到了極緻。
“傳令下去。”
扶蘇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全軍急行,日夜兼程,三日之内,必須抵達九原!”
命令很快傳遍了全軍。
那些幸存下來的民夫,在經曆了剛剛的生死血戰後,本已是驚弓之鳥,此刻聽到還要日夜兼程,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壓抑和絕望。
劉季沉默地站在他的隊伍前。
那剩下的二百多人,一個個帶傷,眼中充滿了悲傷、恐懼,以及劫後餘生的茫然。
一個親衛策馬而來。
“劉千将,殿下有請。”
劉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被鮮血浸透、變得僵硬的皮甲,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那頂讓他感到無比壓抑的帥帳。
“劉季。”
扶蘇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靜地看着他。
“此戰,你當居首功。”
劉季躬身,沒有說話。
“本公子,向來賞罰分明,給你兩個選擇。”
扶蘇的聲音,在安靜的帥帳中回響,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
“一,此戰你部傷亡慘重,勞役便到此爲止吧。本公子會奏請父皇,賜你部所有幸存者三倍賞錢,陣亡者撫恤加倍。你可以帶着你的兄弟們,回家了。”
“二,”扶蘇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能刺穿劉季的内心,“留下來,加入九原邊軍,九原軍也正缺敢戰之士。你和你手下那批人,是見過血的,是好兵的苗子”
“你手下的人,不再是民夫,而是大秦的正式兵卒。”
“而你,也不再是臨時征召的千将。”
“本公子許你一個都尉之職。”
“你自己,選吧。”
帥帳之内,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外的嚴寒。
但劉季隻覺得,一股比風雪更加刺骨的寒意,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
回家,還是留下?
這道選擇題,比剛才面對三把匈奴彎刀,還要讓他難以抉擇。
回家,意味着安全。
他可以揣着一大筆賞錢,回到沛縣,繼續當他的逍遙亭長。他手下那二百多個劫後餘生的兄弟,也能回到家人身邊。
他們經曆了九死一生,這是他們應得的。
可留下……
劉季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都尉!
那可是掌管千人的實職軍官!是他這種市井出身的亭長,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想起了那位長公子殿下,在渭水河畔,殺伐果斷的冷酷。
他又想起了,剛剛那五千鐵騎,排山倒海般碾壓一切的威勢。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在沛縣,跟蕭何、曹參他們喝着小酒,吹噓着自己那點小聰明的日子,是何等的可笑和渺小。
t;那不是生活,那隻是活着。
而眼前,這位長公子殿下,似乎爲他推開了一扇通往真正世界的大門。
門外,是屍山血海,是刀光劍影。
但也可能是……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殿下,”劉季擡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此事體大,末将……末将不敢替弟兄們做主。可否容末将,回去與他們商議一番?”
扶蘇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便被掩飾過去。
“可。”
他隻說了一個字。
劉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帥帳。
回到那片彌漫着死亡氣息的臨時營地,劉季将樊哙、周勃,還有幸存下來的沛縣核心兄弟,都叫到了一個還算完整的帳篷裏。
夏侯嬰也被擡了進來,他已經清醒過來,隻是臉色依舊慘白。
劉季将扶蘇的兩個選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帳篷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複雜至極的表情。
有渴望,有恐懼,有猶豫,有掙紮。
“大哥……”夏侯嬰靠在草堆上,第一個開口,聲音虛弱,“咱們……回家吧。”
“這次能撿回一條命,是老天爺開眼。我不想再……再看到弟兄們死在我面前了。”
他的話,說出了大多數人的心聲。
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紅着眼圈說道:“是啊,大哥。俺婆娘還在家等着俺呢。俺不想死在這鬼地方。”
“回家!回家!”
“咱們的勞役已經完了,殿下金口玉言,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