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之上,老雕和他那支僅剩下十二人的小隊,再次踏上了征程。
他們身上的白色披風,已經沾染了不少已經發黑的血迹。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
但他們的眼神,卻依舊警惕,兇狠。
他們的任務,是繼續向北,深入敵後,用命爲大軍換回敵人的動向。
黃昏時分,他們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一處光秃秃的山坡上,如同一塊塊冰冷的岩石。
前方數十裏外,便是狼居胥山下的匈奴大營。
無數的炊煙,如同一團肮髒的灰色濃雲,沉沉地壓在營地上空。
即便是隔着如此遙遠的距離,老雕似乎都能聞到那股獨屬于匈奴人的,混雜着羊膻、馬糞和血腥的獨特氣息。
就在這時,老雕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看到,從那巨大的的營地中,湧出了一股黑色的洪流。
那是一萬匈奴騎兵!
他們沒有向南!
沒有向着蒙恬将軍的秦軍大營!
而是……轉向了東方!
老雕的心髒,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東方!
那是王離将軍和公子高所部的方向!
頭曼這個老狐狸!
聲東擊西!他根本沒想過要碰蒙恬将軍這塊硬骨頭!
他真正的目标,是想用絕對的優勢兵力,先一口吃掉我大秦的左翼!
“點狼煙!”
老雕的胸腔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聲音因極緻的驚駭與憤怒而完全變調。
“最高等級!三烽齊燃!”
“回去!用最快的速度回去報信!!”
“告訴将軍,匈奴人……沖着王将軍去了!!!”
……
與此同時,狼居胥山下。
匈奴人的王帳,如同一座小型的移動城池,野蠻地橫亘在雪原之上。
數不清的穹廬,大的如同宮殿,小的隻如土丘,雜亂無章地鋪展開來,一直蔓延到遠方的地平線。
各種顔色的部落旗幟在寒風中胡亂飛舞,像一幅色彩斑斓卻又混亂不堪的油畫。
然而,在那座用上百張狼皮縫制而成的金色王帳内,氣氛卻與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壓抑。
仿佛凝固的冰塊。
地上鋪着從西域那裏搶來的波斯地毯,中央的黃金火盆裏,木炭燒得通紅,烤得整個王帳溫暖如春。
頭曼單于,這位草原上的雄主,正盤腿坐在一張虎皮大椅上。
他身材并不算高大,但一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卻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餓狼,閃爍着殘忍光芒。
他的面前,跪着幾名剛剛從前線逃回來的斥候,一個個渾身是血,狼狽不堪,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你是說,右賢王一整個千人隊,一天就全軍覆沒?”
頭曼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讓人血液凍結的陰冷。
“是……是的,大單于。”爲首的斥候顫抖着回答,“秦人的援軍來得太快,箭如雨下,像不要錢一樣一直在射,我們的勇士很多都沒有近身就被射死了。”
“廢物!”
頭曼還未發話,他身旁一個身材魁梧如熊,滿臉虬髯的大漢,已經猛地一腳,将那名斥候狠狠踹翻在地。
“長生天在上!我匈奴的勇士,何時變得如此膽小如鼠?”
“丢人現眼的東西!”
這大漢,正是匈奴左賢王,頭曼的親弟弟,也是這次南下最積極的主戰派。
“大單于!”左賢王轉過身,對着頭曼重重一捶胸口,聲如洪鍾。
“不能再等了!我們在這多待一天,就要多消耗一天的人吃馬嚼!草原的暴雪,已經快把我們的後路都給封死了!”
“蒙恬那隻老烏龜,就縮在殼裏不出來!依我看,我們應該立刻繞過他,直接南下!去搶那些富庶的城池!那裏的糧食堆積如山,女人白得像羊奶!”
他的話,立刻點燃了帳内其他部落首長的欲望和焦慮。
“左賢王說得對!我們是來發财的,不是來跟秦軍耗着的!”
“我的部族,帶來的幹糧已經見底了!再搶不到東西,我的勇士們就要餓肚子了!”
咒罵聲,抱怨聲,在溫暖的王帳内此起彼伏。
角落裏,冒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輕蔑。
他看着那些吵吵嚷嚷的部落首領,像在看一群爲了一塊腐肉而争搶不休的秃鹫。
“都給我閉嘴!”
頭曼終于開口了。
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整個王帳,瞬間鴉雀無聲。
那雙狼一般的眼睛,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所有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仿佛被扼住了喉嚨。
“蒙恬,是頭成了精的老狐狸。”
頭曼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冷酷。
他指着帳外,那片看似平靜的雪原。
“他的斥候,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日夜不停地盯着我們。我們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我們現在若是繞過他,他那十萬大軍,立刻就會像狼群一樣,從後面撲上來,活活咬斷我們的脖子。”
“那我們該怎麽辦?難道就在這裏活活耗死?”左賢王不甘心地問道。
頭曼沒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個一直沉默的兒子。
“冒頓,你說呢?”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個如松柏般挺立的年輕人身上。
冒頓緩緩站起身,他比頭曼更高大,那張年輕的臉上,有着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陰鸷。
“父親,”冒頓的聲音,像冰塊在摩擦,沒有一絲溫度,“狼要獵殺一隻渾身是刺的豪豬,絕不會用嘴去咬它的尖刺。”
“而是要用最鋒利的爪子,把它整個掀翻過來,露出它那柔軟的、毫無防備的肚皮。”
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了九原城的東側。
“秦軍的左翼,是那個叫王離的将門之子,和那個叫朔方王的秦人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