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我們呢?”一名将領忍不住問道,“我們就這麽眼睜睜看着?”
“不。”
“我們要給他機會,每日白天派出軍隊,夜晚在回來,減少旗幟,迷糊他們,讓王離那邊增加旗幟!”
“誘使他來和我等決戰”
東線,秦軍左翼營寨。
寒風卷着雪粉,吹過插滿斷箭的寨牆,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聲。
濃重的血腥味,即便是在如此嚴寒的天氣裏,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營地上空,與篝火的煙熏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戰争氣息。
士兵們正在默默地清理着戰場。
有人用推車将一具具凍得僵硬的匈奴人屍體,運到遠處挖好的大坑裏掩埋。有人則在修補破損的鹿角和箭塔。還有一些人,正圍着火堆,用布條仔細地擦拭着自己那沾滿血污和腦漿的兵器,眼神空洞而麻木。
勝利的喜悅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王離站在高高的望樓上,玄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臉上,此刻也寫滿了疲憊,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
昨夜一戰,他雖然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但過程之慘烈,遠非戰報上那冰冷的數字所能概括。匈奴人就像是瘋了一樣,一波接着一波地沖上來,用人命來消耗他們的箭矢和體力。有好幾次,防線都險些被突破。
若非公子高帶着他那三千朔方兵,死戰不退,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同樣站在寨牆上,正低頭檢查着一架床弩的挺拔身影。
公子高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起頭,對他咧嘴一笑。他的臉上,還沾着幾點早已幹涸的血迹,讓他那張原本養尊處優的王子臉,平添了幾分鐵血的峥嵘。
就在這時,營寨外傳來一陣号角聲。不是敵襲的尖銳,而是友軍的渾厚。
“是援軍!”一名親衛快步跑上望樓,臉上帶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将軍,是蒙恬大将軍派來的援軍!”
王離精神一振,與公子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期待。經曆了昨夜的血戰,他們的人馬傷亡不小,正是需要補充兵力的時候。兩人快步走下望樓,隻見一支援軍隊伍,正緩緩開進營寨。
然而,看清來軍的配置,王離的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來的不是他預想中的精銳鐵騎,而是五千步卒。他們雖然個個身形剽悍,裝備精良,但在這廣袤的雪原上,步卒的機動力遠遜于騎兵。更讓他感到不解的,是隊伍中央,那十幾輛被厚厚的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由數匹健馬拉着,顯得笨重無比的怪異大車。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堅毅的都尉快步上前,對着王離和公子高重重一抱拳。“奉大将軍之命,前來增援!”
随即從懷中取出一份用蠟封好的軍令,雙手呈上,“這是大将軍給王将軍的親筆信。”
王離接過軍令,拆開火漆,迅速展開。信上的字迹,如其人一般,鐵畫銀鈎,力透紙背。然而,信上的内容,卻讓王離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得難看起來。
信很短,核心隻有一個字——“守”。
蒙恬在信中,嚴令王離,死死縮在營寨裏,拖住匈奴人的東線主力,爲蒙恬的下一步計劃,争取時間。
信的末尾,還特意加了一句:“汝部之安危,關乎全局。若因好勇鬥狠,緻使全盤皆輸,汝,便是王氏與大秦的罪人。”
“砰!”王離猛地将信紙攥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眼因憤怒而充血。
“欺人太甚!”他低吼道,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我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斬敵五千!正是我軍士氣如虹,乘勝追擊之時!他卻讓我當縮頭烏龜?!”
周圍的将領們,面面相觑,無人敢言。他們也能感受到王離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公子高拾起那團信紙,緩緩展開,看了一遍,陷入了沉默。他雖然也不甘心,但他比王離更能理解蒙恬的意圖。這是一盤關乎數十萬人生死的大棋,任何局部的勝利,都必須服務于全局的戰略。
都尉“王将軍,大将軍知道您這裏戰況激烈,特意讓末将帶來了十具‘震天雷’。”
“震天雷?”王離的怒氣稍稍平複,
“大将軍有令,此物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動用。但若動用,必可一錘定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離和公子高,一字一頓地說道:“大将軍還讓我帶了一句話給二位。”
“他說,東邊這條魚餌,已經足夠大了。現在,就看頭曼那條大魚,什麽時候會因爲貪婪,而忘記了身後獵人的利箭。令外需要每日增加營旗,迷惑匈奴。”
王離沉默了。他不是蠢人,盛怒過後,他瞬間明白了蒙恬的苦心。頭曼在用右賢王做誘餌,蒙恬何嘗不是在用他和公子高這支孤軍,做另一個更大的誘餌?這是一場比誰更能沉得住氣的豪賭。賭桌的兩邊,是兩位當世名将,而他,就是那枚被推上賭桌的最重要的籌碼。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胸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決然所取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所要面對的,将不再是戰場上真刀真槍的搏殺,而是一種更考驗人心的煎熬。
“傳我将令!”王離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硬。“加固營寨!深挖壕溝!把所有的鹿角都給我往前再推二十步!”
“另外,在營寨的旗杆上,再給我多加一百面旗幟!白天,讓一半的士兵出營操練,制造我們兵力雄厚的假象!晚上,營中篝火,要比之前多點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