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風聽了去。
“待會兒出去,兩人一組,一人幹活,一人給老子死死盯着四周。”
“幹活的時候,身子放低點,雪地裏,你站起來就是個活靶子。記住,匈奴人的箭,比鬼都刁鑽,專射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要是聽見什麽不對勁的響動,比如風聲變了,或者有鳥被驚飛,别他娘的傻站着擡頭看,想都别想,立刻往地上一趴,死死護住你那顆腦袋!等箭雨過去了,再看自己是死是活!”
老陳一口氣說了一長串,句句都是用人命換來的經驗。
帳内的氣氛,變得無比凝重,仿佛空氣都凝固了。
就連樊哙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楞勁兒,此刻也消散得一幹二淨。他默默放下了屠刀,開始仔細檢查身上皮甲的每一片甲葉。
唯有劉季,臉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都伯放心,咱們沛縣出來的爺們,手腳都麻利得很。保證把那些鹿角,修得比原來還結實!”
老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麽,轉身走出了營帳。
“半柱香後,營外集合,誰敢遲到,二十軍棍。”
冰冷的話語,随着寒風飄了進來。
帳内,一片死寂。
“大哥,這老家夥,擺明了是拿咱們當炮灰啊!”樊哙甕聲甕氣地抱怨,“修那勞什子鹿角,跟送死有啥區别?”
“閉嘴!”
劉季臉上的笑容,在老陳走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冰冷。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帶來的這些兄弟,他們一個個臉上都寫滿了驚懼和不安。
“都給老子聽着!”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像一塊石頭壓住了所有人的慌亂,“不想死的,就把剛才陳都伯說的每一個字,都給老子原封不動地刻進骨頭裏!”
半炷香後,一千多号人,扛着木樁、鐵錘和各種工具,跟在老陳身後,像一群沉默的鬼魂,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溫暖的營盤。
營寨那扇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嘎吱”一聲沉重的悶響。
那聲音,像是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門内,是生。
門外,便是死。
凜冽的寒風,像無數把小刀子,瘋狂地刮在每個人的臉上,生疼。
腳下的積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這聲音在死寂的陣前,顯得格外刺耳。
前方不遠處,就是秦軍的第一道防線——一條深達一丈,寬約兩丈的巨大壕溝。
壕溝之後,稀稀拉拉地插着無數根削尖的巨大木樁,用粗大的鐵鏈彼此相連,犬牙交錯,正是秦軍用以遲滞騎兵沖擊的鹿角陣。
昨夜的一場慘烈激戰,顯然在這裏留下了一道難看的疤痕。
數十根粗大的鹿角被硬生生拔起、砍斷,在防線上露出一個寬達十幾丈的巨大缺口,像一張咧開的、滿是嘲諷的嘴。
“快!動手!”老陳壓低聲音催促着。
衆人不敢怠慢,立刻按照之前的分組,兩人一組,開始在沒過膝蓋的雪地裏艱難地修複工作。
劉季和樊哙分到了一根最粗的木樁。
那木樁足有水桶粗細,上面還沾着已經凍成黑褐色的血迹,也不知是秦人的,還是匈奴人的。
兩人合力,才勉強将它擡到預定的坑洞旁。
“他娘的,真沉!”樊哙低聲咒罵了一句,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拿起一柄巨大的鐵錘,掄圓了胳膊,就要狠狠往下砸。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