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平日裏在各自部落說一不二的頭人們,此刻像一群被困在籠中的餓狼,焦躁而貪婪,利爪在無形地撕扯着彼此的耐心。
角落裏,冒頓端着一個粗糙的陶碗,小口地啜飲着清水。
他漠然地看着這一切,那雙陰鸷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仿佛眼前這些叔伯輩的首領,不過是一群即将爲了腐肉而自相殘殺的秃鹫。
“都給我閉嘴!”
頭曼終于開口了。
他那蒼老但依舊充滿力量的聲音,
王帳之内,再次鴉雀無聲。
那雙狼一般的眼睛,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下意識地垂下了頭顱。
“誰再敢說繞過蒙恬,我現在就用他的頭骨做成酒碗!”
頭曼的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殘忍。
他指着帳外,那片看似平靜的雪原。
“蒙恬的十萬大軍就在我們身後,我們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能像最饑餓的狼群一樣撲上來,活活咬斷我們的脖子!”
“你們想去搶劫,也得有命回來享受!”
右賢王被這股威壓逼得後退半步,卻依舊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那我們該怎麽辦?難道就在這裏,眼睜睜地看着勇士們餓死,戰馬凍死?”
頭曼沒有理會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裏那個始終沉默的兒子。
“冒頓,你說。”
刹那間,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個如松柏般挺立的年輕人身上。
冒頓緩緩放下陶碗,站起身。
他比頭曼更高大,身形如山。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名剛剛從前線浴血回來的斥候百夫長。
“這幾日,東線王離所部,可有異常?”
那百夫長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位王子會直接問他,連忙躬身回答:
“回王子殿下,秦軍的左翼……雖然一直在死守營寨,但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援軍抵達。”
百夫長努力回憶着,
“我們的人親眼看到,昨天至少有五千秦軍進了他們的營寨。營地裏的黑色旗幟,一天比一天多,到了晚上,那篝火點的,隔着幾裏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冒頓追問:“那麽,你認爲他們增兵了多少?”
“這……”百夫長有些爲難,“秦人防備嚴密,我們的斥候根本無法靠近。但從營寨的規模和旗幟數量看,他們至少……至少增兵了數萬!現在王離和那個秦人王子手上的兵力,恐怕已經是一個我們啃不動的數字了!”
冒頓緩緩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圖前。
“父親,各位叔伯。”
他環視衆人,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們看,蒙恬這隻老狐狸,在做什麽?”
“你們想過沒有,他送去東邊一萬人,他自己的主力大營,就空了一萬人!”
“他再送去一萬,他的大營就再空一萬!”
冒頓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沙盤上,代表蒙恬主營的位置!
“那麽他自己手裏剩下的,是什麽?”
整個王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部落首領的呼吸,都瞬間變得粗重起來,他們眼中因爲絕望而熄滅的貪婪之火,再次被點燃,并且燒得比之前更加旺盛!
是啊!
這個計策,如此簡單!如此直接!簡單到他們之前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
所有人都被蒙恬在東線搞出的大陣仗給迷惑了,下意識地以爲決戰會在東邊展開,所有人都在爲如何啃下那塊硬骨頭而發愁!
冒頓看着衆人臉上的表情,心中充滿了冰冷的輕蔑。
一群隻看得到眼前的蠢貨。
“根據斥候的觀察,蒙恬前後至少向東線派遣了不下三萬人的部隊。他原本的十萬大軍,此刻,在他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主營裏,能戰之兵,還剩多少?”
冒頓的聲音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八萬?七萬?”
“甚至……更少!”
“而我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這裏有二十萬草原上最精銳的勇士!”
“父親!”冒頓猛然轉身,對着頭曼重重一捶胸口,聲如洪鍾,“請即刻下令!”
“留左賢王叔父,率五萬兵馬,繼續在東線猛攻!做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吃掉秦軍左翼的假象!給我們死死拖住王離和那個秦人王子!!”
“其餘所有主力,放棄所有不必要的辎重,輕裝簡行,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蒙恬的主力大營!”
“此戰,畢其功于一役!隻要擊潰了蒙恬,斬下他的頭顱,整個九原防線,乃至整個大秦的北疆,都将是我們肆意馳騁的牧場!”
“到那時,秦人的糧食将會燒光我們的帳篷!秦人的女人将會填滿我們的穹廬!秦人的财富,将讓我們每一個勇士,都成爲草原上的王!”
“爲了長生天!”
“爲了匈奴!”
冒頓的話,像一桶滾燙的狼油,狠狠潑進了烈火之中。
“嗷嗚——!”
右賢王第一個發出野狼般的嚎叫,興奮地用拳頭捶打着自己岩石般的胸膛。
“說得好!王子說得好!就這麽幹!”
“殺光秦人!活捉蒙恬!”
“單于!下令吧!我的大刀已經饑渴難耐了!”
頭曼單于,這位草原上的雄主,他猛地從虎皮大椅上站起,拔出腰間那柄象征着權力的黃金彎刀,高高舉起!
“好!”
“就依我兒冒頓之計!”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王帳,帶着嗜血的狂熱。
“傳我将令!”
“全軍集結!”
“今夜,飽餐戰飯!明日拂曉,設宴狼居胥山,用蒙恬的頭顱,爲我等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