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接過。
竹簡展開的瞬間,他持着簡牍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新的價目表上,所有“貨物”的價格,被攔腰斬斷,甚至更低。
一個匈奴壯勞力,隻值兩袋鹽。
一個女人,一袋。
至于老弱,二十個,才能換回一袋。
這是在逼着草原上的每一個活人,都把屠刀對準自己的同類,
而在竹簡的末尾,一行朱砂寫就的小字,帶着血一般的顔色。
“凡能提供匈奴冒頓及其部衆确切行蹤者,賞鹽百袋,糧食十石。”
“能獻冒頓人頭者,封千戶侯,賞金萬镒!”
公子高的呼吸陡然粗重。
“陛下這是……”
“何止是絕戶。”王離低聲自語,眼神裏卻跳動着興奮的火苗,“陛下這是要讓整個草原都變成追殺冒頓的獵場,讓他成爲一條連骨頭都無處躲藏的喪家之犬!”
…….
朔方城。
或者說,一個巨大城市的工地。
當劉邦第一次帶着上千名新“貨物”抵達時,也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呼吸。
數以萬計的匈…奴俘虜,像一片蠕動的黑色菌毯,鋪滿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挖掘地基的号子聲。
搬運巨石的喘息聲。
夯實城牆的悶響聲。
“咚!”
“咚!”
“咚!”
沉重而單調的夯土聲,晝夜不息,
監工士卒手中的皮鞭,不必真的落下,隻需在空中甩出一聲炸響,就足以讓一片區域的動作加快三分。
空氣裏,汗的酸臭,泥土的腥氣,混雜着若有若無的血味,構成了一種獨屬于此地的味道。
劉邦負責西段城牆的修築,手底下管着五千名匈奴勞工的口糧與生死。
他很快就讓其他人見識到了,什麽叫天生的“才能”。
他沒有像其他秦軍将官那樣,将鞭子視爲唯一的工具。
他将五千人分成五十個百人隊,并且公開宣布,每天進度最快、質量最好的三個隊,晚飯裏能多一勺肉湯。
而最慢的三個隊,晚飯隻有一半。
就爲了一口滾燙的肉湯,也爲了不被餓死。
匈奴人内部,爆發出了一種詭異的“熱情”。
他們開始互相監視,暗中使絆子,甚至爲了一把磨損較少的石鎬,打得頭破血流。
劉邦又順勢提拔了幾個最會察言觀色、幹活也最不要命的匈奴人,當上了“工頭”,讓他們去管自己的同胞。
這些搖身一變成了“二鬼子”的工頭,爲了保住那碗比别人多一片肉的湯,爲了那一點點可憐的特權,對自己的同胞,往往比秦軍還要狠毒。
于是,劉邦每天要做的,就是坐在自己那用木頭和毛皮臨時搭的棚子裏,喝着馬奶酒,聽着工頭們谄媚的彙報,偶爾出去溜達一圈,敲打敲打那些不聽話的刺頭。
就在他喝得半醉,昏昏欲睡時,工地的另一頭,驟然炸開一團巨大的騷動!
“搶兵器了!有人暴亂!”
一聲尖銳的嘶喊,像刀子劃破了工地上空沉悶的空氣。
上百名身材高大的匈奴勞工,用石塊和木棍,甚至還有幾把從巡邏兵身上搶來的秦劍,眼睛血紅地沖殺出來,像一群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劉邦被驚醒,一股火氣直沖腦門,他罵罵咧咧地抄起佩劍就沖了出去。
樊哙早已像一頭被觸怒的黑熊,咆哮着迎了上去,手中屠刀翻飛,每一次落下,都必然有一道血線濺起。
暴亂的規模并不大,在秦軍的鐵血鎮壓下,很快便平息了。
帶頭的十幾人被當場斬殺。
剩下的百十号人,被剝光上衣,赤裸着脊梁,成片地跪在冰冷的泥地裏,抖如篩糠。
劉邦提着一柄還在滴血的劍,施施然地走到那群俘虜面前。
他臉上看不見怒火,反而帶着一絲懶散的笑意。
他用劍尖,随意地指向人群中一個眼神最兇的年輕人。
“你,叫什麽?”
那年輕人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仇恨像火焰一樣在裏面燃燒,他用生澀的漢話嘶吼:“長生天在看着你們!”
“長生天?”
劉邦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走上前,用沾血的劍身,在那年輕人臉上輕輕拍了拍。
“看來,是肉湯給得太多了,讓你們還有力氣去想長生天。”
他的笑容,忽然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骨頭發寒的冷漠。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這片死寂的區域。
“所有參與鬧事的人,斬了。”
“腦袋,挂在那邊新建的牆頭上,風幹了,給後來的人當個榜樣。”
“另外,從今天起,所有人的口糧,再減三成。”
“什麽時候,我負責的這段牆修完了,什麽時候,再給你們吃飽。”
他最後看向那個年輕的俘虜,劍尖緩緩擡起,抵住了對方的喉結。
“你不是喜歡長生天嗎?”
“别急。”
“我現在,就派人送你上去,當面問問他老人家,爲什麽還不發怒。”
“噗嗤。”
劍鋒入肉的聲音,輕微,卻又無比刺耳。
溫熱的血,濺了劉邦半張臉。
他沒有躲,也沒有擦。
他就這麽頂着滿臉的血,将劍從屍體上拔出,在死者破爛的衣襟上慢條斯理地擦拭幹淨,收劍回鞘。
整個過程,他甚至沒有再看那具倒下的屍體一眼,轉身便走回了自己的營帳,仿佛隻是随手掐死了一隻聒噪的蚊子。
整個西段工地,數千名匈奴勞工,鴉雀無聲。
他們看着那具溫熱的屍體,看着那串被押赴刑場的同伴,再看向劉邦離去的背影時,眼神裏最後的一絲火焰,也徹底熄滅了。
隻剩下,冰冷的,無盡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