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沒有尋常城池的繁華熱鬧,隻有一隊隊面容冷峻,渾身散發着血腥味的士兵,在來回巡邏。
他們的铠甲,樣式老舊,很多上面都帶着補丁。他們的武器,也五花八門,除了制式的秦軍兵器,還有不少,看起來像是從敵人手裏繳獲的胡人彎刀。
但每一個士兵的眼神,都像狼一樣,充滿了警惕和殺氣。
整個陽樂城,都給人一種壓抑、肅殺、鐵血的感覺。
扶蘇看着這座城,再想想自己之前在巴蜀,看到的那些繁華富庶的城池,心中不禁一陣感慨。
他的三弟,就是在這裏,對抗着數倍于己的東胡人嗎?
這,就是他的“絕境”?
城門緩緩打開,一股混雜着血腥和牲畜糞便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扶蘇一行人,在黃裏的引領下,緩緩地走進了陽樂城。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看到的,更加蕭條,
街道上,幾乎看不到平民。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臉上帶着警惕。
道路兩旁,大部分的房屋,都是殘垣斷壁。隻有少數一些建築,看起來是新建的,但風格都極其簡陋粗犷,與其說是民居,不如說是兵營。
整個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軍營。
到處都是巡邏的士兵,到處都是堆放的軍械和糧草。
扶蘇甚至看到,在一處空地上,一群衣衫褴褛的俘虜,正在監工的鞭打下,修建着新的防禦工事。那些俘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來,像是東胡人。
看到這一幕,扶蘇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想起了白天遇到的那個東胡小部落,想起了老首領那張充滿恐懼和絕望的臉。
他的三弟,就是用這種方式,來統治這片土地的嗎?
穿過幾條壓抑的街道,他們終于來到了城市的中心。
這裏,是原本的遼西郡守府。現在,已經被改造成了“安北王府”。
王府的門口,站着兩排手持長戟的衛兵。他們身上的殺氣,比城門口的巡邏隊,還要濃重幾分。
一個身穿黑色王服,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正靜靜地站在台階之上。
他,就是扶蘇的三弟,大秦的安北王,公子将闾。
看到扶蘇的馬隊到來,将闾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他隻是微微擡了擡眼皮,目光在扶蘇和王潇潇的臉上一掃而過。
“大哥,大嫂。”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是喜是怒。
扶蘇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台階。
“三弟!”
他張開雙臂,想要給這個久未謀面的弟弟,一個擁抱。
然而,将闾卻隻是微微側過身,避開了他的擁抱,然後對着他,不鹹不淡地行了一禮。
“舟車勞頓,大哥辛苦了。”
扶蘇伸出的雙臂,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将闾那張冷漠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記憶中的三弟,雖然性子也有些内向,但絕不是現在這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樣。
“不辛苦。”扶蘇收回手,勉強笑了笑,“倒是你,在這裏,受苦了。”
将闾的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談不上受苦。父皇既然将這遼西封給了我,我自然要替父皇,守好這片疆土。”
扶蘇還想再說點什麽,将闾卻已經轉過身。
“外面風大,進去說吧。”
他率先走進了王府大門,沒有再回頭看扶蘇一眼。
扶蘇和王潇潇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和擔憂。
他們跟着将闾,走進了王府的正廳。
正廳的陳設,同樣簡單到了極點。除了必要的桌椅,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牆上挂着的,不是什麽名家字畫,而是一副巨大的遼西郡軍事地圖。
地圖上,用各種顔色的标記,标注着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和勢力範圍。
将闾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然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大哥,大嫂,請坐。”
有侍女端上了熱茶。
扶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味道苦澀,但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候,能喝上一口熱的,已經很不錯了。
“三弟,我這次來,一是奉了父皇的口谕,前來探望你。”扶蘇放下茶杯,開門見山地說道,“二來,也給你帶了一些東西。”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了一份清單,遞了過去。
“這是五弟,朔方王高,讓我轉交給你的。裏面有糧草十萬石,鐵甲三千副,戰刀五千把,還有一些藥材和布匹。另外,我個人,也從關中,爲你調集了二十萬石糧草,和五萬金的錢款。應該,能解你一些燃眉之急。”
将闾接過那份清單,隻是随意地掃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有勞大哥和五弟挂念了。”他淡淡地說道,“東西,我就收下了。黃裏,你待會兒去安排人接收一下。”
站在他身後的黃裏,躬身應諾。
扶蘇看着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心裏那股憋悶的感覺,越來越重。
他千裏迢迢,冒着風雪,帶着這麽多的物資,前來支援。可換來的,卻是對方一句輕描淡寫的“有勞了”。
這讓他感覺,自己的一片好心,仿佛都喂了狗。
“三弟。”扶蘇的聲音,也冷了幾分,“你……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