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的風,确實能把人的心吹硬,也能把人滿腹的算計和陰謀,都吹得一幹二淨。在這裏,活下去是第一要務,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簡單而直接。強者生,弱者死。
幾個月的時間,已經讓将闾習慣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思考問題。他不再是那個在鹹陽城裏,需要處處算計,步步爲營的公子了。
所以,當扶蘇的拳頭砸在他臉上的時候,他雖然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清醒。
扶蘇看着他變幻不定的臉色,心中的火氣稍稍平複了一些,但語氣依舊嚴厲。
“你對父皇有怨氣,我可以理解!把你封到這遼西之地,與東胡人爲鄰,每天都在刀口上過日子,換了誰心裏都不會痛快!”
“但是你給我記住了!你首先是大秦的安北王,是父皇親封的臣子!然後,才是我扶蘇的弟弟!”
“君臣之别,長幼之序,不可廢!否則,下一次,出拳的就不是我了!”
扶蘇這番話,擲地有聲,
将闾身後的那些将領們,聽到這話,臉色也是齊齊一變,
他們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溫和的長公子,骨子裏,同樣流淌着始皇帝那霸道無比的血液。
将闾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扶蘇,許久之後,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吐出了他心中積壓了數月之久的怨氣和孤寂。
他臉上的冰冷和漠然,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一種無奈,
他對着身後的親衛揮了揮手。
“黃裏留下,其他人都下去。”
“是。”一衆将領侍衛,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躬身退下,遠遠地守在了王府之外。
将闾又看向扶蘇身後的王潇潇。
扶蘇明白他的意思,也對什麽衆人說道:“你們也到外面等我。”
将闾也沒有再任何客套,直接開門見山。
“大哥,你想知道我爲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他指着那幅地圖,“你看看這個,這就是我的遼西。”
扶蘇沉默地看着地圖。
将闾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裏充滿了疲憊。
“父皇封我爲安北王,鎮守遼西。說得好聽,是爲國鎮邊,是無上的榮耀。可實際上呢?他給了我什麽?”
“一個‘王’的虛名,三千兵馬,還有一座被東胡人搶掠過數次,幾乎變成廢墟的陽樂城。”
“這裏的邊軍,早就被打殘了,老的老,弱的弱,兵員不足五千,連兵器都湊不齊。而我的敵人呢?是号稱控弦之士二十萬的東胡!”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圖上那些紅色的标記上。
“大哥,你告訴我,用這不到一萬的兵力,去對抗二十萬東胡,我該怎麽打?”
扶蘇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遼西苦寒,戰事頻繁,卻沒想到,情況竟然已經惡劣到了這個地步。
将闾似乎是積壓了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收不住了。
“我剛到這裏的時候,也想過學大哥你,行王道,施仁政。我嘗試着跟那些東胡部落接觸,想跟他們做生意,用我們的糧食去換他們的牛羊、戰馬。”
“結果呢?我派出去的第一個商隊,一百多号人,連人帶貨,全都被一個叫‘白羊部’的部落給吞了!人頭被他們砍下來,築成了京觀,就立在邊境上,挑釁我!”
将闾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眼神裏迸發出駭人的殺意。
“我怒了,親率三千禁軍,奔襲三百裏,一夜之間,踏平了白羊部!男女老幼,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