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聽到這裏,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想到,将闾的手段,竟然如此酷烈。
将闾仿佛沒有看到扶蘇的表情,繼續說道:“我以爲,這一戰,能把他們打怕。可我錯了,我低估了草原人的野性和貪婪。”
“我殺了白羊部,卻引來了更多的人。他們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鲨魚,成群結隊地撲過來。今天這個部落來搶一個村子,明天那個部落來燒一片田地。防不勝防,不勝其煩!”
“更可恨的,”将呈的語氣變得愈發冰冷,“是那些吃裏扒外的本地豪強!他們嘴上說着效忠大秦,背地裏,卻偷偷跟東胡人做生意!他們把朝廷明令禁止販賣的食鹽,高價賣給東胡人,換取東胡人搶來的财物和女子!”
扶蘇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他終于明白,爲什麽将闾要實行那般嚴酷的“堅壁清野”政策,爲什麽他要禁止一切與東胡人的貿易。
将闾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激動的情緒,指着地圖上的幾個點。
“大哥,你看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這幾個村寨,都是因爲私自跟東胡人交易,被我連根拔起的。我把所有人的頭都砍下來,挂在寨子門口,就是要告訴所有人,誰敢通敵,這就是下場!”
“我爲什麽要不分青紅皂白地射殺所有靠近村鎮的東胡人?因爲我分不出來!我沒有那麽多人手,去一個個甄别,誰是來做生意的牧民,誰是來探查虛實的探子!”
“我的人,死一個就少一個!我賭不起!所以,我甯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
扶蘇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還能說什麽?
指責将闾濫殺無辜?
他做不到。
“還好,”将闾的語氣緩和了一些,“燕趙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這裏的百姓,被東胡人欺壓得太久了。我登高一呼,号召他們保家衛國,倒是有不少青壯踴躍參軍。靠着他們,我才勉強守住了這條防線。”
“但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新兵就是新兵,光有士氣,沒有戰力。跟東胡那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騎兵比起來,差得太遠了。這幾個月,大大小小打了十幾仗,我的人,死傷了近兩千……戰鬥力,其實一直在下降。”
說到這裏,他擡起頭,重新看向扶蘇。
“大哥,現在,你明白了嗎?”
“我爲什麽對你帶來的東西不屑一顧?因爲再多的糧草兵器,也解決不了我的根本問題。我缺的,是人!是能打仗的精銳!是能讓我徹底把東胡人趕回草原深處的強大力量!”
“我爲什麽對你冷淡?因爲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我是大秦的王爺,是父皇的兒子!我不想像個乞丐一樣,搖尾乞憐地向你,向父皇,乞求援助!”
扶蘇看着他眼中的血絲,看着他那張因爲長期勞累和焦慮而顯得過分消瘦的臉,心中最後的一絲芥蒂,也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和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将闾身邊,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弟,是大哥錯怪你了。”
将闾的身體,在扶蘇的手掌拍上他肩膀的那一刻,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有多久,沒有感受到這種來自親人的,不帶任何算計和目的的碰觸了?
自從離開鹹陽,來到這片冰冷的土地,他就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每天豎起全身的尖刺,用冷酷和殘暴來武裝自己,對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和危險。
他以爲自己的心,早就被這遼西的寒風吹得跟石頭一樣硬了。
他猛地低下頭,不想讓扶蘇看到自己此刻的軟弱。
“大哥言重了。”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我……是我太偏激了。”
扶蘇搖了搖頭,收回手,重新坐下。
他看着将闾,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不,你沒有錯。”扶蘇沉聲說道,“身處你的位置,換做是我,或許……還不如你。”
這句話,扶蘇說的是真心話。
他自問,如果把自己放到将闾這個絕境裏,面對内外交困的局面,恐怕隻會死得更快。
将闾的鐵血手腕,雖然酷烈,卻是眼下唯一能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的辦法。
以殺止殺,以暴制暴。
雖然違背了他的道,卻是亂世之中,最有效的生存法則。
“我之前在路上,遇到了一夥東胡的遊民,又餓又冷,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扶蘇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當時心生不忍,便分了些口糧給他們。”
“潇潇和親衛都勸我,說此舉不妥,但我沒有聽。我總覺得,我大秦征服天下,不能隻靠殺戮,也要讓他們看到我大秦的恩德,如此才能長治久安。”
“恩威并施,這幾個字說的容易,但做起來,難上加難啊。”
扶蘇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自嘲。
将闾擡起頭,有些意外地看着扶蘇。
在他印象裏,這位大哥一向自視甚高,甚至有些眼高手低。
看來,這一路的風霜,不僅僅是磨練了他将闾,也讓這位一直活在象牙塔裏的長公子,有了不小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