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眼中,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我要用他們,來做我們拜訪呼卓的引路人。隻有通過這些東胡人自己的口,去告訴呼卓,大秦的長公子來了,并且是帶着‘善意’來的,呼卓才有可能放下戒心,願意見我們一面。”
“這……能行嗎?”将闾對此深表懷疑,“那些東胡人,會心甘情願地幫我們?”
“會的。”扶蘇的語氣異常肯定。
“因爲,我會讓他們看到,跟着東胡王,隻有死路一條。而跟着我,才有活路。”
“至于怎麽讓他們明白這個道理……”
扶蘇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那就需要我們,親手爲他們斬斷所有的退路了。”
将闾看着眼前的大哥,張了張嘴,最後卻隻吐出兩個字。
“遵命!”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
整個陽樂城,就被一陣巨大的喧嚣聲給驚醒了。
“快看!那是什麽?”
“是車隊!好長的車隊!”
“我的天,這得有多少輛車啊?怕不是有上千輛吧!”
無數百姓和守城士兵,紛紛湧上街頭和城牆,伸長了脖子,朝着城門的方向望去。
隻見一支望不到頭的龐大車隊,正在緩緩駛入陽樂城。
車隊由一輛輛巨大的四輪馬車組成,車上堆滿了用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資,有的高高隆起,像是小山一樣的糧袋;有的則方方正正,從輪廓看,像是裝滿了兵器铠甲的箱子。
每一輛大車,都由四匹,甚至六匹健壯的挽馬拖拽着。車輪碾過凍得堅硬的土地,發出沉重的“咯吱”聲,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着它們所承載的驚人分量。
車隊的兩側,是隊列整齊,手持長戟的秦軍士卒。他們一個個盔明甲亮,面容肅穆,身上散發着百戰老兵才有的鐵血煞氣。
“聽說是長公子!是長公子給安北王送來的援助!”
“我看到了!車隊前面是長公子的黑龍旗!”
“太好了!有了這些糧草兵器,我們還怕他個鳥的東胡人!”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這些日子以來,陽樂城的軍民一直生活在東胡人随時可能南下的陰影之中。城中物資匮乏,兵力緊張,所有人的心頭都壓着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而現在,這支龐大車隊的到來,就像一針強心劑,瞬間注入了所有人的心中!
城中一處不起眼的酒肆二樓,幾個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漢子,正透過窗戶的縫隙,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
他們的眼神,與周圍歡呼雀躍的百姓格格不入。
“回去禀報首領,就說……秦人的援軍到了。規模……前所未見。”其中一個漢子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帶着明顯草原口音的漢語說道。
“還有,秦人的長公子扶蘇,也一同前來。看這架勢,秦國皇帝對遼西,是下了血本了。”
“明白。”另一個漢子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轉身下樓,很快便彙入人群,消失不見。
……
安北王府。
将闾站在府門口,親自迎接車隊的到來。
他看着那一輛輛滿載物資的大車從自己面前駛過,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啊!
糧食、布匹、藥材、甲胄、弓弩、箭矢……
将闾甚至有種沖動,現在就帶着這些裝備,沖出去跟東胡人幹一架。
但他忍住了。
“傳令下去!”将闾對身邊的黃裏說道,“将所有物資,全部運入武庫和糧倉,嚴加看管!”
“遵命!”黃裏領命而去。
很快,長公子扶蘇爲安北王帶來海量援助物資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陽樂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到了晚上,另一則更加勁爆的消息,開始在城中悄然流傳。
“聽說了嗎?長公子和安北王在王府裏吵起來了!”
“吵起來了?不能吧?下午不還好好的嗎?”
“千真萬确!我表哥的二舅子的堂妹的姑父就在王府裏當差,他親耳聽到的!據說吵得可兇了,長公子把桌子都給掀了!”
“爲什麽吵啊?”
“還能爲什麽?聽說長公子不滿安北王在遼西的酷烈手段,說他濫殺無辜,丢了大秦的臉面。安北王也是個倔脾氣,當場就頂了回去,說長公子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根本不懂遼西的苦!”
“我的天,這……這不是要鬧翻天嗎?”
“可不是嘛!據說長公子已經放話了,明天就走!回鹹陽找皇帝告狀去!”
一時間,各種版本的小道消息,在酒肆、茶館、街頭巷尾瘋狂傳播。
有人說長公子宅心仁厚,看不慣安北王的殺戮。
有人說安北王爲國守邊,受了天大的委屈。
更有人猜測,這背後是不是牽扯到了朝堂之上的權力鬥争。
整個陽樂城,白天還因爲物資的到來而歡天喜地,到了晚上,卻被這兄弟反目的傳聞搞得人心惶惶。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扶蘇和将闾,此刻卻正坐在王府後院的一間密室裏,悠閑地喝着茶。
“大哥,你這招也太損了。”将闾咂了咂嘴,臉上帶着一絲古怪的笑意,“我估計現在外面,已經把我說成一個忤逆兄長,不知好歹的混賬東西了。”
扶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淡然道:“一點虛名而已,我不也被說成婦人之仁,隻知道空談仁義的蠢蛋嗎?”
“話是這麽說……”将闾撓了撓頭,“可我還是擔心,這戲演得太過了,萬一東胡人不信怎麽辦?”
“信與不信,在于他們自己如何解讀。”扶蘇放下茶杯,“我給他們看到的,是堆積如山的物資,和即将反目成仇的兄弟。”
“他們可以解讀爲,大秦雖然送來了援助,但主事者之間卻産生了巨大的分歧,遼西的内部并不穩固,這對于主戰派來說,是個好消息。”
“他們也可以解讀爲,大秦的長公子是個心慈手軟的儒生,隻要把他哄好了,遼西的邊防政策就有可能改變,這對于主和派來說,也是個好消息。”
“你看,無論他們怎麽想,最終的結果,都是讓他們把注意力,從‘如何應對一個團結一緻、實力大增的遼西’,轉移到‘如何利用大秦内部的矛盾,爲自己謀取利益’上來。”
扶蘇看着将闾,微微一笑。
“這就夠了。隻要他們的注意力被轉移,我們的機會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