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心中暗自贊歎,不愧是将門虎女。
他自己的騎術雖然也不差,但更多的是在平坦的馳道上練習的,在這種複雜的地形上,還是感到有些吃力。
他必須時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才能勉強跟上隊伍的節奏。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很快就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臉頰了。
但他不在乎。
他的腦子裏,正在飛速地複盤着整個計劃。
示敵以弱,金蟬脫殼……第一步和第二步,已經順利完成。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第三步——找到那個東胡小部落。
茫茫雪原,想要找到一支隻有兩三百人,并且還在不斷遷徙的部落,無異于大海撈針。
唯一的線索,就是他之前與那個部落相遇的大概位置,以及他們南下的遷徙方向。
“能找到嗎?”
這個念頭,在扶蘇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些沉默而堅毅的斥候們,心中的疑慮很快便被打消了。
這些人,都是草原上的活地圖,是最好的獵手。
隻要那個部落還在遼西的這片土地上,他們就一定能找到蛛絲馬迹。
一夜的疾馳,當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停了下來。
“休息!埋鍋造飯!”
一名老斥候低聲下令。
所有人立刻翻身下馬,動作娴熟地開始安營紮寨。
有人負責警戒,有人負責照料馬匹,有人則從馬背上取下行軍鍋和幹糧,開始生火做飯。
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扶蘇從馬背上取下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雪水,喉嚨裏火辣辣的感覺才稍微緩解了一些。
他走到那兩名老斥候身邊。
“情況怎麽樣?”
其中一名臉上帶着刀疤的老斥候,從懷裏掏出一張簡易的羊皮地圖,在地上鋪開。
“長公子,我們現在在這裏。”他指着地圖上的一個點,“根據您的描述,您遇到那個部落的位置,應該是在這片區域。”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他們是南下求生,所以方向大緻是這樣。但是雪太大了,覆蓋了所有的痕迹。我們現在隻能沿着這個方向,進行扇形搜索。”
另一名斥候補充道:“這片區域,山谷和丘陵很多,他們很可能會選擇在一些背風的山谷裏躲避風雪。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縮小了我們的搜索範圍,壞事是,一旦錯過一個山谷,就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了。”
扶蘇點了點頭,他明白其中的難度。
“需要多久?”
“說不準。”刀疤臉斥候搖了搖頭,“快則一兩天,慢則……三五天,甚至更久。而且,我們必須小心,這片區域,也是東胡經常巡邏的地方。一旦被他們的大股部隊發現,我們就麻煩了。”
“盡力而爲。”他隻能這麽說。
簡單的休整和進食後,隊伍再次出發。
這一次,隊伍分成了十幾支更小的分隊,像一張大網一樣,朝着南方的廣闊雪原散開。
扶蘇、王潇潇和将闾的十幾名親衛,組成了一支核心小隊,居中策應。
搜尋的過程,是枯燥而又緊張的。
每經過一個山谷,一片樹林,斥候們都會下馬,仔細地在雪地裏尋找着任何可能的痕迹。
被啃食過的樹皮,被掩埋的篝火灰燼,動物的糞便……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斥候,忽然牽着馬,從黑暗中奔了過來。
“頭兒!有發現!”
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爲之一振!
扶蘇立刻迎了上去:“發現了什麽?”
“不是部落。”那名斥候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東西,遞了過來,“是這個。”
扶蘇接過來一看,發現那是一支斷裂的箭矢。
箭杆是木制的,很粗糙,但箭頭,卻是鐵質的,上面還帶着血迹。
“是秦軍的制式箭矢!”王潇潇一眼就認了出來。
扶蘇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裏發現的?”
“就在東邊不到五裏的一個山谷口,那裏有打鬥的痕迹,還有十幾具屍體,都被雪埋住了。看樣子,應該是我們遼西的巡邏隊,遭到了伏擊。”
将闾的親衛隊長,一個名叫“鐵牛”的壯漢,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接過箭矢,仔細看了看,咬牙切齒地說道:“是三營的兄弟!他們負責這片區域的巡邏!”
扶蘇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走,去看看!”
一行人立刻上馬,朝着斥候發現的方向奔去。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那個山谷口。
正如斥候所說,這裏的雪地上,滿是淩亂的馬蹄印和打鬥的痕迹。
幾名斥候已經将埋在雪裏的屍體扒了出來。
一共十五具屍體,都穿着秦軍的皮甲。他們死狀凄慘,身上布滿了刀傷和箭孔。
鐵牛跪在一具屍體旁,眼眶瞬間就紅了。
“是老三……狗日的東胡雜碎!”他一拳狠狠地砸在雪地裏。
扶蘇的心情也無比沉重。
這就是邊疆的日常,殘酷而又真實。
就在這時,王潇潇忽然“咦”了一聲。
她走到一具東胡人的屍體旁——現場除了秦軍的屍體,還有三具東胡人的屍體,顯然是伏擊者留下的。
“夫君,你看這個。”
王潇潇用劍鞘,從那名東胡人的腰間,挑起了一個小小的皮囊。
皮囊的袋口沒有紮緊,随着她的動作,幾粒黃褐色的東西從裏面滾了出來,掉在雪地上。
扶蘇走過去,蹲下身,撚起一粒,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是炒熟的粟米!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他分發給那個東胡部落的糧食,就是這種便于攜帶和保存的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