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迎接我們的新王!”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極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那聲音裏,充滿了不甘,卻又夾雜着一絲無法抑制的,對未來的興奮和渴望。
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衆人在寂靜的雪林中穿行,沒有人說話,氣氛有些沉悶。
鐵牛騎着馬,跟在扶蘇身後,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那座孤山的方向,臉上還帶着一種做夢般不真實的感覺。
這就……完了?
就這麽幾句話,就把那個看起來能吃人的呼卓,給說跪了?
他撓了撓頭,實在是想不明白。
在他看來,今天這事,簡直比話本裏說的還要邪乎。公子就帶着他們闖進了人家五百多精銳騎兵的包圍圈裏,好吃好喝,談笑風生,最後不僅毫發無損地出來了,還讓對方的首領納頭便拜。
這叫什麽事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扶蘇,公子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穩健,仿佛剛才經曆的,隻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會面。
“鐵牛,想什麽呢?”
王潇潇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
她放慢了馬速,與鐵牛并排而行,丹鳳眼中帶着一絲笑意。
“夫人……”鐵牛被吓了一跳,連忙坐直了身體,“沒……沒想什麽。我就是覺得,今天這事……太神了。”
“神?”王潇潇笑了笑,“這世上哪有什麽神仙。所有的‘神’,不過是把人心算計到了極緻而已。”
她看着扶蘇的背影,眼神裏充滿了驕傲和愛慕。
她的夫君,就是那個能把人心算計到極緻的人。
從一開始的“商人”身份,到雪花鹽和神兵利器的誘惑,再到會面地點的選擇,每一步,都在呼卓的心裏埋下了一顆好奇和貪婪的種子。
等到見面時,呼卓帶着五百精銳前來示威,本想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卻被夫君那份閑庭信步的鎮定,搞得心裏沒了底。
再到後來,夫君亮明身份,抛出“爲大秦效力”的狂言,徹底激怒呼卓,将他逼到拔刀的邊緣。
這一切,看似驚險萬分,實則都是在夫君的掌控之中。
他就是要先激怒呼卓,讓呼卓失去理智,然後再用血淋淋的利害關系,一點一點地擊潰他的心理防線。
殺了他,是死路。
放了他,是笑話。
坐山觀虎鬥,更是自尋死路。
當呼卓發現自己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之後,夫君再抛出那個他根本無法拒絕的誘餌——東胡的王位。
這還不夠。
最後,夫君更是畫出了一張前所未有的宏偉藍圖——一個富庶強大的,與大秦互通有無的新王國。
一環扣一環,威逼與利誘,打壓與安撫,一張大網,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将呼卓這條草原上的惡狼,牢牢地網住了。
甚至,連呼卓最後那點想要“擒王”的小聰明,也都在夫君的預料之中。
整個過程,就像是一場教科書般的博弈。
扶蘇是那個下棋的人,而呼卓,從始至終,都隻是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夫人,我還是不懂。”鐵牛悶聲悶氣地說道,“那個呼卓,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反複無常,萬一他到時候拿了好處不辦事,或者幹脆反咬我們一口,那可怎麽辦?公子就這麽信他?”
“信?”王潇潇搖了搖頭,“夫君不是信他,而是信他心裏的貪婪和野心。”
“呼卓這樣的人,不信神,不信天,隻信利益。隻要我們能給他足夠大的利益,并且讓他相信,背叛我們的代價他承受不起,那他就一定會是我們最忠實的‘盟友’。”
“你看夫君最後說的那幾句話,哪一句不是在告訴他,你的所有小動作,我都知道,你所有的退路,我都給你堵死了。你除了老老實實跟我合作,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鐵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腦子笨,想不明白這麽多彎彎繞繞。但他知道一點,公子這麽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自己隻要聽公子的命令,往前沖就對了。
“夫君。”王潇潇催馬上前,來到扶蘇身邊。
“潇潇。”扶蘇回頭,對她溫和一笑。
“呼卓這邊,算是定下了。”王潇潇看着扶蘇,眼中卻帶着一絲擔憂,“可是,我總覺得,這個計劃裏,最不确定的,反而不是呼卓。”
扶蘇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知道王潇潇想說什麽。
“你是擔心将闾?”
王潇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出身将門,從小耳濡目染,對朝堂和人心的了解,遠比鐵牛深刻。
她很清楚,扶蘇和将闾這對兄弟之間,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和睦。
将闾被封爲安北王,坐鎮遼西,手握兵權,名爲拱衛邊疆,實則與太子之位,已經漸行漸遠。
他心裏,能沒有一點想法嗎?
這次的計劃,扶蘇是總攬全局的棋手,呼卓是關鍵的棋子,而将闾,則是執行者。
整個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就是将闾率領的遼西大軍,必須在正面戰場上,死死地拖住東胡王的主力,爲呼卓的背刺,創造機會和時間。
如果将闾在其中動了什麽手腳,比如出工不出力,或者故意賣個破綻,讓東胡王提前察覺,那整個計劃,就會滿盤皆輸。
到時候,不僅呼卓會死無葬身之地,就連深入敵境的扶蘇,也同樣危險重重。
“夫君,你真的……信得過三弟嗎?”王潇潇終于還是問出了口。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