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與他平視。“奢比死了,你的仇,報了。”
巴圖的身體,輕輕地抖了一下,他抓着小樹枝的手,又握緊了些。
“接下來,你想做什麽?”扶蘇的聲音很溫和,“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想給你兩個選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瘦小的孩子身上。
“第一個選擇,我讓将闾給你一筆錢,足夠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再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你可以留在遼西,或者去中原任何一個你想去的地方,像一個普通的秦人一樣,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
扶蘇頓了頓,繼續說道:“第二個選擇,你可以跟着我。跟着我,可能沒有安穩日子過,甚至随時都會有危險。我能給你的,不是金錢和安逸,而是一個,能讓你看到更廣闊天地的機會。”
“仇恨的火焰,已經熄滅了。是讓它化爲灰燼,随風而逝,還是讓這灰燼裏,重新長出新的東西,這都取決于你自己。”
扶蘇看着巴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孩子,你的路,你自己選。”
院子裏,一片寂靜。
将闾和王潇潇,都屏住了呼吸。他們都沒想到,扶蘇會給這個孩子,這樣一個選擇。
巴圖呆呆地看着扶蘇。
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留在遼西?像個普通人一樣活着?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還帶着扶蘇體溫的黑色大氅。這幾天,他一直穿着它,連睡覺都舍不得脫。
他想起了,在那個絕望的夜晚,這個男人,将這件溫暖的大氅,披在自己瑟瑟發抖的身上。
他想起了,在那個血腥的山谷裏,這個男人,将那把決定仇人生死的長劍,交到了自己的手裏。
他想起了,剛剛,這個男人,耐心地教自己寫的那個字。
人。
一撇,一捺,頂天立地。
巴圖的眼眶,又紅了。
他忽然覺得,如果離開這個男人,自己的人生,就算活着,也隻是一片空白。那所謂的平安喜樂,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想要的,不是那些。
他想要的,是能繼續跟在這個男人身邊,哪怕隻是做一個牽馬的仆人,也心甘情願。
“我……”巴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他忽然扔掉了手裏的小樹枝,對着扶蘇,鄭重地,跪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因爲恐懼,也不是因爲仇恨。
而是因爲,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敬佩和依賴。
“我……我想跟着你!”巴圖擡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我不想當什麽普通人!我想當你的親随!我想給你牽馬!我想一輩子,都報答你的恩情!”
“我這條命,是你給的!從今往後,它就是你的!”
孩子的聲音,稚嫩,卻又充滿了決絕。
扶蘇看着他,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他伸出手,将巴圖從地上拉了起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扶蘇的親随。”
“但是,你要記住。你跟着我,不是爲了報恩。而是爲了,成爲一個,像我剛才教你的那個字一樣,頂天立地的人。”
扶蘇要走的消息,很快就在陽樂城傳開了。
遼西的百姓們,自發地聚集在街道兩旁,他們沒有歡呼,隻是默默地看着那支即将遠行的隊伍,眼神裏充滿了不舍和感激。
隊伍的最前方,不再是高舉的旌旗和冰冷的兵器。
而是幾十輛,蓋着黑色麻布的,沉重的馬車。
所有人都知道,那裏面,裝的是什麽。
是這次白狼山大戰中,數千名陣亡将士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