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或許對這個名字還不甚了解,但蘇齊卻清楚地知道,這個名字背後代表着什麽。
孔羨,隻是張良棋盤上的一顆棄子。東郡的風波,隻是他掀起滔天巨浪前,投下的一顆問路石。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東郡之事,将陛下、将朝廷、将黑冰台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齊魯之地。”李斯的聲音冷酷地揭示着真相,“而後,他便可從容地在帝國的其他地方,點燃真正的烽火。這便是釜底抽薪!”
李斯看着扶蘇凝重的神情,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這份名單,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動用他龐大情報網絡編織而成的殺器。它既是獻給扶蘇的投名狀,也是他用來清除異己的利刃。
他将這張網交給了扶蘇,從此,他與扶蘇便被捆綁在了同一輛戰車上。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長公子,”李斯再度躬身,這一次,姿态比之前更低,“這份投名狀,不知分量幾何?”
扶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将竹簡鄭重地放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李斯面前,親手将他扶起。
“從今日起,丞相便是我扶蘇的左膀右臂。”
沒有虛僞的客套,沒有多餘的言語。這一扶,便代表着契約的達成。
李斯悄無聲息地走了,如同他來時一樣,隻在東宮的主廳裏,留下了一卷沉甸甸的竹簡,和一片凝重的寂靜。
扶蘇、蘇齊、張蒼三人圍坐在案前,目光都落在那卷殺氣騰騰的名單上。燭火跳動,将竹簡上一個個名字的影子,拉扯得猙獰可怖。
“好家夥,這位李丞相可真是……”蘇齊咂了咂嘴,打破了沉默,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驚歎已說明一切,“他這是把整個李氏一族的未來,連同他自己的腦袋,一并押在了咱們這艘船上。這已經不是投機,這是在用身家性命豪賭國運。”
“他押的不是我,是‘勢’。”扶蘇拿起那份名單,冰涼的竹簡仿佛帶着刺骨的寒意,聲音低沉,“他是在賭,大秦的國祚能在我手中延續,從而保住他李斯的權位不失。”
“師兄的選擇,永遠不會錯。”張蒼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語氣卻帶着一絲複雜,“于他,于大秦,這都是最有利的選擇。隻是……”但心裏想的确實自己的韓非子師兄。
蘇齊接過話頭,指了指那份名單:“隻是這把刀,也太鋒利了些。李斯把這張網交給我們,看似是天大的功勞,實際上也是想借殿下的手,辦他自己的事。您看,”他點着其中幾個名字,“這幾位關中豪族,我聽說與通武侯王家素有往來,在朝堂上卻是屢次與李斯作對。還有這位郎中令,可是馮去疾馮相一手提拔的門生。李斯這是想借着清除六國餘孽的東風,替他自己掃清政敵,完成一次朝堂上的大換血啊。”
張蒼湊過去看了看,恍然大悟:“我說呢!這名單裏的人物關系犬牙交錯,原來還有這層道道。這位師兄的心,可比他寫的那些小篆要複雜多了。”
扶蘇的神情卻很平靜,他緩緩将竹簡卷起:“我明白。水至清則無魚,朝堂之上,本就是利益交織之地。李斯有他的算計,我亦有我的用法。他想借我的刀,我便用他的情報。隻要最終的目的是斬除大秦的禍患,這把刀由誰遞出,又會誤傷了誰,便不必過于計較了。”
聽到這番話,蘇齊和張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真正的欣慰。這不再是那個純善的公子,而是一個懂得權衡利弊、駕馭權術的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