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張良……”蘇齊的表情嚴肅起來,“殿下,此人絕不可小觑。魏庸之流,不過是逐利的豺狗,而這張良,是心懷血海深仇的孤狼。他不爲錢,不爲權,隻爲颠覆。這種敵人,往往最可怕,因爲他沒有弱點,甚至不懼死亡。”
蘇齊用扶蘇能理解的方式,簡單描述了一下這位“漢初三傑”之首的可怕之處。他那近乎妖孽的洞察力,那算無遺策的布局能力,以及那爲了達成目标可以蟄伏十年,一擊緻命的恐怖耐心。
“一個孔羨倒下了,他可以再扶植起十個、一百個孔羨。”蘇齊總結道,“他玩的是人心,用的是陽謀。”
扶蘇沉重地點了點頭,他将那份名單收入袖中,正要再說什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管家神色緊張地快步走了進來。
“殿下!宮裏來人了!陛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宮,就在章台宮!”
來了!
扶蘇心中一凜,與蘇齊對視一眼。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殿下,”蘇齊上前一步,飛快地低聲說道,“記住,馮相在東郡的法子,是‘堵’和‘撫’,那是權宜之計。您要做的,是‘疏’與‘擊’!恩威并施,方爲王道!”
扶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點頭,随即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章台宮。
這座象征着帝國權力之巅的宮殿,此刻正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籠罩。宮殿内外,侍立的宦官和衛士比平日裏多了三倍,他們垂着頭,連呼吸都刻意壓抑到了最低,
扶蘇一步步踏上通往主殿的青石長階,他的身後,隻跟着一名捧着兩個木盒的内侍。
鹹陽城上空的風,似乎都彙聚到了這裏,吹得他寬大的朝服獵獵作響。蘇齊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中車府令趙高,正靜靜地侍立在殿門外,他那張總是挂着謙卑笑容的臉,此刻看不出絲毫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火下,閃爍着幽微難辨的光。
見到扶蘇,他隻是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殿下,陛下等您多時了。”
扶蘇颔首,沒有多言,徑直跨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殿内,數百支巨燭燃着,将偌大的宮殿照得亮如白晝,卻也因此投下了更多、更深的陰影。始皇帝嬴政,身穿一襲玄色龍袍,獨自一人,背對着殿門,站在那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圖前。
“兒臣扶蘇,拜見父皇。”扶蘇在殿中跪下,行了大禮。
回應他的,是長久的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内的空氣越來越凝重,壓得人胸口發悶。那名捧着木盒的内侍,雙腿已經開始不自覺地打顫。
終于,嬴政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扶蘇預想中的狂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在那疲憊之下,洶湧奔騰的毀滅欲。他的目光掃過扶蘇,沒有任何溫度。
“你可知罪?”
這三個字,平淡無奇,卻重如泰山。
扶蘇沒有擡頭,聲音同樣平靜:“兒臣不知。”
“不知?”嬴政笑了,那笑聲嘶啞而冰冷,“北疆生亂,擅殺邊将;朔方未穩,私建商會;如今,東郡谶言四起,天下洶衆,而你這個長公子,卻還安安穩穩地待在北地!朕問你,你可知罪?!”
最後一句,聲若雷霆,在空曠的大殿中轟然炸響!
換做任何一個人,在這天威之下,恐怕早已吓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扶蘇卻隻是再次俯身,叩首。
“兒臣此行,帶了兩件禮物,獻于父皇。待父皇看過之後,再定兒臣之罪,兒臣絕無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