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股血氣直沖腦門,他剛想吼回去,脖頸間便傳來一陣刺痛。荊無涯的手腕微微一沉,一滴殷紅的血珠順着劍刃滾落下來。
田都渾身一顫,那股暴虐的勇氣如同被戳破的氣囊,瞬間洩了個幹淨。他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各位以爲,張良是丢下你們,獨自逃命去了?”
他緩緩踱步到篝火旁,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長。
“若我張良是貪生怕死之徒,又何必散盡家财,在博浪沙行那驚天一擊?若我張良是無謀之輩,又怎會将你們從秦狗的爪牙下,安然帶到此地?”
他的聲音讓那些竊竊私語都平息了下來。
“扶蘇被立爲太子,國本已固,你們便覺得天塌了,無望了?”張良環視衆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井底之蛙,隻見眼前得失。于我而言,這非但不是敗局,反而是……一個更好的變局!”
他沒有急于解釋,而是向後退了一步,拍了拍手。
黑暗中,更多的腳步聲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火光将他們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殘破的院牆上,如同鬼魅。
爲首的,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身背一柄連劍鞘都透着古意的長劍。他步履穩健,眼神雖有老态,卻如鷹隼般銳利。莊園内幾個出身遊俠的門客,在看清那老者面容和那柄劍的刹那,竟如遭雷擊,駭得連連後退,手中的酒囊和兵刃“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幾乎要當場跪倒。
“劍……劍聖……蓋聶?!”
這個名字一出,整個莊園的氣氛徹底凝固了。
這還沒完。
人群繼續向前,展現在衆人面前的,是一支成分複雜到令人瞠目結舌的隊伍。
有身披殘破皮甲,眼神卻依舊兇悍的老兵,他們是六國戰敗後,甯死不降,流落山林的舊軍;有頭戴儒冠,滿眼憤恨的士人,他們的家族在秦國統一文字的過程中被剝奪了傳承與尊嚴;有身材魁梧,腰懸長刀的遊俠,他們信奉的是快意恩仇,最看不慣秦法的嚴苛束縛;甚至,還有幾個面黃肌瘦,一看就是農夫打扮的漢子,但他們眼中那股豁出去的狠勁,卻比任何人都足。
這些人,來自齊、楚、燕、韓、趙、魏,他們是張良這一個月來,以韓國舊日人脈與反秦大義,重新聚集起來的星星之火。
“現在,各位還覺得,張良是在逃命嗎?”張良的聲音再次響起。
田都等人已經完全看傻了。他們原以爲自己這幾十号人已經是張良的全部班底,沒想到,這隻是冰山一角!尤其是蓋聶的出現,那可是多年未見的人物,連他都站在張良身後,
“子房先生……我……”田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讷讷地說不出話來。
張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知道各位在擔心什麽。扶蘇被立爲太子,看似秦國國本已固,我等再無機會。”
“但各位想過沒有,爲何始皇帝會如此急切地冊立太子?恰恰是因爲東郡之事,讓他感覺到了恐懼!他怕了!他怕他死後,帝國會真的分崩離析!所以他才要急着推出一個繼承人,來穩定人心。這恰恰證明,我們的計策,打中了他的要害!”
衆人聞言,神情一動,似乎有些道理。
“至于扶蘇……”張良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他當太子,對我等而言,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此話怎講?”那名幹瘦儒生忍不住問道,“扶蘇行仁政,收民心,我等豈不更難成事?”
“正是因爲他想當一個聖君!”張良的語氣帶着銳利,“他想讓天下人都過上好日子。爲此,他設立文華府,推廣新學;他組建金源商會,重用商賈。他以爲這樣就能收攏民心,鞏固秦的統治。但他忘了,大秦這部機器,不是靠仁德來運轉的!”
“大秦立國,靠的是什麽?是耕戰!是嚴苛的律法!是尊卑有序的等級!是抑制商賈、弱化百家、獨尊法術的國策!這些才是大秦的根基!”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和扶蘇正面對抗,而是要給他添一把火!”
“而這把火,”張良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容,“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轉頭,目光落在那幾個面黃肌瘦的農夫頭領身上,緩緩說道:“陳生,吳曠,你二人從家鄉而來,那裏的收成,不好吧?”
爲首那名叫陳勝的漢子聞言,雙眼一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先生!何止是不好!今年大旱,收成本就隻有往年七成,可官府的稅吏跟催命鬼一樣,田租、口賦、徭役折算……林林總總加起來,一畝地竟要收走五成!剩下的糧食,連冬天都撐不過去啊!”
“很好。”張良将他扶起,眼中卻沒有絲毫同情,隻有冰冷的算計,“既然關中的糧食不夠吃,那就讓它,更不夠吃一點好了。”
這話一出,衆人皆是一愣。
就連性情暴烈的田都也滿臉不解:“子房先生,這是何意?我們爲什麽不直接殺官造反,反而跑去當糧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