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售糧點卻已經早早開張。今日賣的依舊是十錢一鬥的平價米,排隊的百姓比昨日更多,隊伍蜿蜒,像一條沉默的巨龍,盤踞在街巷之間。
城中一處隐秘的酒樓雅間内,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魏錢坐在主位,眼窩深陷,布滿血絲,那張精明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往日的從容。他的下手邊,坐着十幾家大糧商的家主,一個個面色凝重,如喪考妣。
“諸位,都說說吧,接下來怎麽辦?”魏錢沙啞地開口。
“還能怎麽辦?”一個身材矮胖的錢東“砰”地一拍桌子,壓着聲音怒吼,“現在人心都散了!昨天晚上,我手下的人抓到三個!偷偷摸摸把自家庫裏的糧食往外賣!要不是發現得早,今天早上市價就崩了!”
“我這邊也是!人心惶惶!”
“魏公,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啊!我們手裏的現錢,昨天爲了吃進錢庸抛出的那些糧食,已經去了一大半!現在是騎虎難下,進退不得!”
抱怨聲、争吵聲此起彼伏。這個不久前還因暴利而緊密團結的聯盟,此刻已是瀕臨崩潰。
“都給我閉嘴!”魏錢猛地一聲暴喝,眼中兇光畢露,“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我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誰也活不了!扶蘇那小子就是在跟我們玩心眼!他越是這麽搞,就越說明他手裏的糧食不多了,他在賭!賭我們自己先亂起來!”
他環視衆人,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惡魔的私語:“誰要是現在敢退,别怪我魏某人事後不講情面。我不好過,你們誰也别想好過!我會讓你們嘗嘗,什麽叫生不如死!”
這赤裸裸的威脅,讓雅間内的溫度驟然又降了幾分,衆人噤若寒蟬,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下人慌張地推門而入。
“三……三爺,又出事了!”
那下人幾乎是滾進來的,臉上血色盡褪,帶着哭腔:“外面……外面又起了新的傳言!”
魏錢心頭猛地一沉,他厲聲喝道:“慌什麽!說!又是什麽鬼話!”
“他們……他們說,太子殿下的糧食,根本沒走泾水!”下人哆哆嗦嗦地說道,“走的是……是秦直道!是蒙恬将軍麾下的北地邊軍,親自押送!日夜兼程,說是最多三日,先頭部隊就能抵達鹹陽!”
“秦直道”三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雅間内轟然炸響。
滿室的喧嘩、争吵、威脅,瞬間被這道驚雷劈得煙消雲散。
死寂。
一個留着山羊胡的糧商,手裏的茶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瞪大了眼睛,嘴唇無聲地開合着,臉上是見了鬼一般的驚駭。
“直……道……”
大秦帝國,何以震懾四方,除卻虎狼之師,便是那冠絕天下的馳道體系!
南起雲陽,北至九原,劈山填谷,千裏之遙,平坦如砥。這條不走任何彎路的軍事高速,本就是爲了北擊匈奴,快速調兵運糧而建!一隊輕騎,三日便可從北疆直抵鹹陽!運糧的重車雖然慢些,但若是邊軍加急押運不計後果,五日之内,運抵幾萬石糧食,絕非天方夜譚!
這是一個無法證僞,卻又極度可信的消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錢東第一個跳了起來,但他的聲音卻不再是之前的厲聲呵斥,反而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他……他這是在騙我們!對!和泾水那次一樣,都是假的!他想吓唬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