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唬?”角落裏那個年輕的商人面如死灰,喃喃自語,“這次怎麽吓唬?直道運兵,是國之常識!他……他要是真有糧,我們……我們手裏的這些……就都完了啊!”
這句話,戳破了所有人最後的一絲僥幸。
雅間内的氣氛,從凝重瞬間跌入恐慌的深淵。
他們之前嘲笑扶蘇不懂地理,把扶蘇當成紙上談兵的傻瓜。可現在回頭看,那根本就不是講給他們聽的,那是講給全鹹陽的百姓和那些愚蠢的官員聽的!真正的殺招,在這裏!
那個看似愚蠢的謊言,讓他們徹底放下了戒備,讓他們堅信扶蘇已經黔驢技窮,從而瘋狂地加碼,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了這張賭桌上。
而現在,莊家亮出了底牌。
“肅靜!”魏錢猛地一拍桌子,試圖穩住局面,可他拍桌子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雅間外傳來一陣騷動,緊接着,另一名管事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着比見了鬼還驚恐的表情。
“三爺!諸位掌櫃!不好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尖利刺耳,“中尉府……中尉府的兵馬出動了!”
“什麽?”
“就在剛才,京畿衛戍将軍,通武侯王贲,親率三千鐵騎出鹹陽北門,直奔直道方向而去!軍令是……是奉陛下口谕,前往迎接北疆運抵的‘重要軍資’!現在全城都看見了!百姓們都說,是太子殿下的糧到了!”
完了!
這是所有人腦中唯一的念頭。
“賣!快賣!把手裏的糧食全抛出去!”那個年輕商人第一個崩潰了,他像瘋了一樣沖向門口,嘴裏胡亂地喊着,“我不要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隻想活命!”
“回來!”魏錢一把沒抓住,眼睜睜看着他沖了出去。
“嘩啦”一聲,雅間裏的十幾名糧商瞬間炸了鍋,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末日來臨的恐懼,紛紛起身向外沖去。聯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站住!都給我站住!”魏錢聲嘶力竭地咆哮,可再也無人聽他的号令。
錢東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血本無歸……”
……
胡亥府邸。
當王贲調兵的消息傳來時,胡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猛地從坐榻上站起,不敢置信地看着趙高。
“老師……這……這不可能!王贲他怎麽敢?他這是在公然爲扶蘇張目!”
趙高那張萬年不變的平靜臉龐,此刻也終于浮現出一絲陰霾。他緊緊捏着手中的一枚玉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慌什麽!”趙高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凝重,“沒有陛下的旨意,通武侯是不可能私自調兵的,所以消息必然是真的,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直道運糧,動靜絕不會小。他做得再真,也終究是假的!”
他猛地轉頭,對身後侍從厲聲道:“立刻派府裏最好的快馬,帶上好手!給我沿着直道旁,死命地跑!我要知道,那條路上,到底有沒有運糧車隊!”
那侍從領命,如一道青煙般消失。
趙高緩緩吐出一口氣:“公子,别急。戲,還沒唱完。他現在把聲勢造得越大,等謊言被戳破的那一刻,就摔得越慘!”
然而,他們等不到了。
就在當天下午,鹹陽城的糧市,堤壩徹底崩潰了。
那個第一個沖出雅間的年輕商人,回到自己的糧鋪後,二話不說,直接将“三十錢”的牌子摘下,換上了一塊新牌子——“十五錢”!
這個價格,像是一把尖刀,捅進了本就搖搖欲墜的市場心髒。
緊接着,第二家、第三家……那些被恐懼吞噬的中小糧商,爲了保住最後一絲本錢,開始了瘋狂的、不計成本的抛售。
二十錢!十八錢!十五錢!十二錢!
糧價一瀉千裏!
魏錢和錢東等人站在雅間的窗邊,面如死灰地看着樓下街道上,那些曾經的“盟友”如同瘋狗一般,爲了比别人先一步賣掉手裏的糧食而互相踩踏、互相咒罵。
那不是在賣糧,那是在割肉求生。
“守住……必須守住……”魏錢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布滿了血絲,透着一股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才有的瘋狂,“張子房先生說過,這是最後的機會!隻要我們撐過去,整個關中的糧食市場,就都是我們的!”
他轉頭,死死盯着錢東和其他幾個尚未離去的大糧商,聲音嘶啞而狠厲:“我們還有機會!買!把他們抛出來的,全都給我買下來!穩住價格!現在去錢莊,把我們的地契、房契、祖宅,所有能換錢的東西,全都給我押了!我們,要跟扶蘇,賭這最後一把!”
第四日,鹹陽城的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城中各大米市,上演着一幕幕光怪陸離的悲喜劇。無數中小糧商哭喊着,将前幾日高價吃進的糧食,以近乎白送的價格抛售,隻爲能換回幾個銅錢。人群擁擠爲了搶購一鬥廉價米而打得頭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