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撚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一個意想不到的位置,瞬間盤活了整片被圍困的白棋。
“田公,稍安勿躁。”張良的聲音平和如水,卻有着安撫人心的力量,“棋局,還未結束。鹹陽的勝負,不過是邊角的一場劫争罷了。丢了,固然可惜,卻無礙整盤大龍的生死。”
“無礙?”田都瞪大了眼睛,“我們的錢糧盡失,這還叫無礙?子房先生,您莫不是在說笑?”
“我從不說笑。”張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田公,我且問你,我們最初的目的,是什麽?”
“當然是搞亂鹹陽,最好能讓扶…扶蘇那小子身敗名裂,讓秦國内部自相殘殺!”
“說得對,但不全對。”張良放下茶杯,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搞亂鹹陽,隻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們的最終目的,是‘弱秦’。而讓秦國衰弱的最好辦法,不是一場小小的糧價風波,而是讓它的統治根基,出現動搖。”
他伸出手指,在棋盤上點了點:“此役,我們看似輸了。但我們得到了什麽?第一,我們成功地将扶蘇與胡亥、趙高的矛盾,從暗鬥徹底逼成了明争。經此一事,嬴政就算再護短,也不可能對胡亥毫無芥蒂。胡亥此人無謀,無斷,日後不是沒有機會被我等所利用,這顆釘子,已經深深刻進了大秦的骨頭裏,日後必将發作。”
田都愣住了,他順着張良的思路想下去,臉上的怒氣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
張良繼續說道:“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田公,你以爲,我讓你們聯絡各地商賈,真的隻是爲了在鹹陽囤積居奇嗎?”
田都下意識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張良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狡黠,“鹹陽,是秦之心髒,戒備森嚴,我們真正的目的,是借此混亂時機,将糧食運到南方!”
“什麽?!”田都霍然起身,他終于明白了。
“明面上,所有的商隊都朝着鹹陽而去,吸引了秦廷全部的注意力。”張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如同魔鬼的低語,“但暗地裏,另一批真正忠于我們的商隊,卻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載着我們籌措的兵甲、鐵器,以及在各地悄悄收購的糧食,僞裝成南下的普通商旅,一路暢通無阻,避開了所有關卡的盤查,日夜兼程,運往了何處?”
張良的手指,在輿圖上,從北方一路劃下,最後重重地點在了南方的一處地方。
“楚地,會稽。”
田都看着張良那張俊秀的臉,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内心的恐懼。
這個人,太可怕了。
他将所有人都當成了棋子。魏錢是棋子,胡亥是棋子,就連扶蘇,甚至他們這些所謂的“盟友”,都在他的算計之中。鹹陽那場驚心動魄的糧食戰争,在他眼中,不過是爲了掩護主力部隊進行戰略轉移的一場佯攻!
“子房先生……您……您早就計劃好了一切?”
“算不上一切,隻是做了幾手準備罷了。”張良淡淡地說道,“扶蘇的應對,确實超出了我的預料,他比我想象的更難對付。”
他站起身,走到船頭,望着南方。
“數日前,我在彭城,見了一個人。”張良的眼中,帶着一絲欣賞,“他雖是楚國将門之後,卻并無纨绔之氣,反而禮賢下士,深得人心。我與他徹夜長談,發現此人胸有大志,非池中之物。”
“誰?”田都忍不住追問。
“項梁。”張良吐出兩個字,“以及他的侄子,一個據說能力能扛鼎,勇冠三軍的少年,名叫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