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身影帶着一身寒氣踏入東宮書房,面色蒼白,眼神空洞。他一言不發,徑直走向案幾,拿起那柄象征無上權力的天子劍,又緩緩放下。劍鞘與桌面碰撞發出的悶響,讓等候多時的蘇齊和張蒼心頭同時一跳。
“殿下?”蘇齊試探着開口。
扶蘇沒有回答,隻是失魂落魄地坐倒在席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将那份挫敗與憂慮勾勒得淋漓盡緻。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章台宮那股奇異的“仙氣”,與書房内厚重的墨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壓抑而詭異的味道。蘇齊下意識地聳了聳鼻子,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到底怎麽了?”張蒼性子急,快步上前,“陛下把胡亥和趙高那兩個閹豎如何了?可是又出了什麽變故?”
扶蘇緩緩擡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看向自己的兩位心腹,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感:“胡亥……趙高……他們赢了。”
他将章台宮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從那個斷手斷腳的海寇王夢,到那塊散發着異香的“仙石”,再到父皇那近乎癡迷的眼神,以及最後那句冰冷的質問。每說一句,他臉上的痛苦就加深一分。
“……父皇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盼着他早死的逆子。”扶蘇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他狠狠一拳捶在堅實的案幾上,手背瞬間紅腫起來,“我能用律法懲治奸商,能用計謀擊敗張良,能爲大秦立下萬世之法……可我卻勸不醒自己的父親!我眼睜睜看着他被那群奸佞引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卻無能爲力!”
這是他第一次在摯友面前,流露出如此深沉的絕望。不是因爲權位之争的失利,而是源于一個兒子眼看父親沉淪的孝道之痛。
東宮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張蒼聽完,臉色變得極爲難看。他出身法家,師從李斯,最懂帝王心術。他深知,一旦“長生”這個念頭占據了帝王的心智,任何道理和律法都将變得蒼白無力。
“殿下,此事……大爲不妙。”張蒼憂心忡忡地來回踱步,“那趙高老賊,打蛇打七寸,這一招太毒了!他很清楚,在陛下面前,什麽民生國策,都不及‘長生’二字的分量。如今他們借着這所謂的‘仙緣’重新獲得了陛下的關注,這隻是開始。長此以往,他們必然會借此機會,将朝中正直之臣一一鏟除,殿下您的太子之位,危矣!”
他停下腳步,鄭重地向扶蘇躬身一拜:“殿下,臣有一言,請殿下三思。爲今之計,隻有暫避鋒芒。您應該立刻上書‘自省’,言明自己是關心則亂,言語沖撞了陛下,但本心是爲父皇龍體着想。如此一來,既能全了孝道,又能稍稍平息陛下的怒火。君爲天,父爲天,暫時的退讓,是爲了日後更好地施展抱負啊!”
“退讓?”扶蘇猛地站起身,眼中因痛苦而生的血絲,此刻竟燃起了兩簇怒火,“你的意思是,讓我承認自己錯了?讓我向那塊破石頭,向那套荒謬的鬼神之說低頭?”
他走到張蒼面前,一字一句地反問:“如果我今日退了,就等于默認了這‘仙石’的真實性!父皇會更加深信不疑,胡亥與趙高會更加有恃無恐!他們會借此大興土木,尋仙訪藥,耗費的民脂民膏,又豈是區區一個糧價風波所能比拟?到時候,天下萬民将爲我今日的退讓付出何等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