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騎着一匹快馬瘋了一般沖進院子。那匹神駿的戰馬在急停下悲鳴一聲,前腿一軟跪倒在地,斥候狼狽地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他也顧不上滿身的塵土和擦破的皮肉,神色激動到扭曲,嘶吼道:
“蘇……蘇先生!鲸落灣……鲸落灣有信兒了!”
“他們說……他們說把一頭活的‘海神’,堵……堵在海灣裏了!”
整個後院,瞬間死寂。
墨懷那雙沉穩的手,握緊了腰間的工具。
蘇齊的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備馬!所有人,目标,鲸落灣!”
馬蹄踏碎晨曦,卷起漫天塵土。
蘇齊一馬當先,身後是數十名東宮精銳衛率,以及墨懷率領的墨家弟子。他們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沿着海岸線疾馳而去。
當他們翻過最後一座山丘,鲸落灣的全貌豁然展現在眼前時,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蘇齊,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海灣不大,呈一個天然的月牙形,灣口最窄處不過百丈。而此刻,一頭龐大到超乎想象的巨獸,正被數十艘大小不一的漁船,如同螞蟻圍攻大象般,死死地困在淺灣之中。
那巨獸體長超過十五丈,脊背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礁島。
每一次呼吸,都會從頭頂的孔洞中噴出數丈高的白色水柱,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暫的彩虹,伴随着如洪鍾大呂般的悶響。
它每一次不耐煩地擺動那巨大的尾鳍,都會在平靜的海面上掀起巨浪,讓那些小小的漁船劇烈搖晃,仿佛随時都會傾覆。
漁民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貪婪與興奮交織的複雜神情。
他們嘶吼着,叫罵着,用手中的魚叉徒勞地敲打着船舷,試圖用噪音将這頭巨獸吓退到更淺的水域。
五千金的懸賞,像一團烈火,灼燒着每一個人的理智。
蘇齊的目落在了那頭巨獸身上。
他發現,這頭抹香鲸并非在攻擊,而是在極度的恐慌與痛苦中掙紮。
它龐大的身軀在相對狹窄的海灣中難以轉向,每一次徒勞的沖撞,都在沙底劃出深深的溝壑。
在它黝黑的皮膚上,已經能看到幾處被漁船簡陋的撞角劃出的傷口,雖不緻命,卻在不斷地消耗着它的體力。
那深沉而悠長的鲸歌,不再是海洋的吟唱,而是一曲絕望的悲鳴,
“吼——!”
就在這時,被逼到絕境的巨鲸猛地一個甩尾!那蒲扇般的巨大尾鳍,攜着萬鈞之力,狠狠拍在海面上!
“咔嚓!”
一艘靠得太近的漁船,瞬間如同紙糊的一般,被從中拍成兩截!船上的五六個漁民發出凄厲的慘叫,如下餃子般落入冰冷的海水中。木闆、漁網、斷裂的桅杆四處漂浮。
這恐怖的一幕,讓原本狂熱的漁民們瞬間清醒了幾分。包圍圈出現了一陣騷動,眼看着這松散的聯盟就要崩潰,巨獸即将沖出包圍!
“所有船隻!後撤三十丈!保持距離!”
一個清朗而有力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混亂的海岸上炸響。
蘇齊不知何時已經登上了一艘征用來的指揮船,正向灣口駛去。他沒有下令攻擊,反而聲嘶力竭的呐喊,指揮着那些亂作一團的船隊。
“用漁網!布下三層大網!記住,隻封鎖,不靠近!”
漁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揮弄得一愣,但看到蘇齊船上那些身着精良甲胄、手持強弓硬弩的衛率,數十艘漁船開始笨拙而有序地後撤,漁民們将船上所有能用的漁網連接起來,沉入水中,試圖構築一道柔性的壁壘。
“墨懷!”蘇齊在船頭高喊。
“在!”
另一艘船上,墨懷和他帶領的墨家弟子早已準備就緒。一名弟子沉腰立馬,架起一架比人還高的巨大床弩。與其他床弩不同,這架弩機的箭頭上,綁的不是鋒利的鐵簇,而是一個猙獰的、帶着倒鈎的四爪鐵錨,後面系着長長的、由牛筋和麻繩混合編織的特制繩索。
“放!”
随着墨懷一聲令下,機括發出刺耳的嗡鳴。巨大的鐵爪呼嘯而出,在空中越過近百丈的距離,不偏不倚,“噗”的一聲,精準地抓在了巨鲸背部厚厚的脂肪層上!
倒鈎深深嵌入,隻造成了輕微的皮外傷,但那堅韌的繩索,卻如同套在野牛鼻頭上的缰繩,将這頭龐然大物牢牢地拴住了!
巨鲸吃痛,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猛地向深海沖去。繩索瞬間繃得筆直,固定着床弩的船隻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船頭犁開白色的浪花!
“穩住!再上一根!”墨懷冷靜地下令。
又一架床弩發射,第二根繩索也成功地固定在了巨鲸的身上。兩條繩索從不同方向牽制,極大地限制了巨鲸的活動範圍。
局面,似乎正在被一點點地控制住。
然而,就在此時,海灣之外,一艘比所有漁船加起來還要巨大的樓船,正挂着滿帆,破浪而來。
船頭高高揚起,上面站滿了披甲執銳的官兵。
船身側面,一個巨大的黑色“琅”字,表明了它的身份。
一個身披鐵甲、腰佩長劍的将官,站在船頭,正是琅琊郡尉。
他看着灣内被困的巨鲸,眼中閃爍着貪婪與狂喜。
最近鹹陽盛傳仙人之事,這等活着的“神獸”,若是獻給陛下,是何等潑天的功勞!
樓船迅速靠近,船上的弓弩手已經引弓搭箭,黑洞洞的箭頭對準了蘇齊所在的指揮船和那些漁民。
那郡尉沒有立刻下令攻擊,而是高聲喊道,聲音裏帶着一絲居高臨下的施舍:
“灣内的船隻聽着!本官乃琅琊郡尉!此等神獸,非爾等賤民可以染指!”
“不過,念在爾等發現神獸有功,速速将主導權交由官府!事成之後,陛下自有賞賜,本官也絕不會虧待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