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一下,效率驚人。
昔日雜草叢生、狐兔出沒的皇家苑囿,此刻熱鬧非凡。數百名從将作監調來的工匠,正在熱火朝天地修繕殿宇、清理庭院。空氣中彌漫着泥土被翻開的芬芳和木料被切割的清香。
而整個格物院裏最興奮的,莫過于相裏子和他的墨家弟子們。
他們像是一群被放進了糖果屋的孩子,圍着一片巨大的空地,指揮着刑徒和工匠,搭建起比東海之濱規模大上十倍的蒸餾設備和高爐。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号子聲,還有墨家弟子們因爲一個齒輪咬合角度而争論不休的叫喊聲,彙成了一曲充滿希望的交響樂。
相裏子,這位新上任的格物院總工,更是徹底進入了狂熱狀态。他拉着蘇齊,将他堵在一間剛剛收拾出來的廂房裏。地上、桌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圖紙,全是他這幾日不眠不休畫出來的。
“蘇先生!您快看!”相裏子指着一張圖紙,激動得滿臉通紅,花白的胡子都在顫抖,“這是您提過的‘皂化法’!以獸脂、草木灰水共煮,可得去垢之物!我墨家典籍中亦有提及‘滑膩子’,但從未想過可以如此大規模制作!”
他又拿起另一張圖紙,上面畫着複雜的杠杆和滑輪組。“還有這個,起重機!利用此物,一人之力,便可吊起千斤巨石!若用于城防、造船,其效用不可估量!”
“還有這個!這個!”他獻寶似的展開一卷最長的圖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結構繁複的連排鍛錘,全部由一個巨大的水輪驅動。“蘇先生,此物若成,一座工坊,便可抵百名鍛工!我大秦的兵器産量,豈不是要翻上十倍?!”
蘇齊看着這位徹底化身科學狂人的老钜子,微笑着點了點頭:“钜子,這還隻是開始。”
他走到一張空白的麻紙前,拿起一截木炭,随手畫了幾個簡單的圖形。“钜子,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就這個,皂化法。我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那頭巨鲸的脂肪。先把它,變成人人都需要的東西。”
一個偉大的時代,往往是從最不起眼的地方,悄然開始的。
格物院,制皂工坊。
這個臨時搭建的工坊,其實就是個巨大的露天草棚。十幾口碩大的銅鍋一字排開,下面是燒得正旺的土竈,火舌舔舐着鍋底,發出“畢剝”的聲響。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難以形容的古怪氣味,那是草木灰的嗆味、鲸油的腥味和水蒸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一群墨家弟子,此刻都脫去了平日裏嚴謹的深色長衫,換上了方便幹活的短打,一個個滿頭大汗,灰頭土臉,活像一群大号的廚房夥夫。
相裏子親自坐鎮,手裏拿着一根長長的木棍,不時地伸進一口鍋裏攪動一下,然後撈起一點粘稠的液體,放在鼻子底下聞聞,又或者用手指撚一撚,感受那滑膩的質感。
“火候不夠!再加一把火!”
“堿水!三号鍋的堿水濃度太低了,再加一鬥濃堿進去!”
“攪拌!都别停下!要讓油和堿水充分混合,這叫……哦,對了,蘇先生說的,這叫‘反應’!”
蘇齊則抱着胳膊,悠哉遊哉地站在一旁,充當着“理論顧問”和“精神領袖”。看着這熱火朝天的場面,他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大學時期的化學實驗室,隻不過設備簡陋了無數倍。
“皂化反應”,原理簡單,說白了就是油脂在堿性條件下水解,生成脂肪酸鹽和甘油的過程。但在沒有純堿、燒堿,隻能依靠草木灰濾出的碳酸鉀溶液的秦代,想控制好反應條件,卻是一件極度考驗經驗和耐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