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失敗了七八次。
熬出來的東西,要麽是根本不凝固的油水分層液體,要麽就是凝固了也硬邦邦的,像塊石頭,完全沒有去污能力。
工坊裏的氣氛漸漸有些凝重,弟子們的臉上也露出了疲憊和沮喪。
“钜子,會不會是蘇先生說的法子不對?”一個年輕弟子小聲地對相裏子嘀咕,“這油就是油,灰就是灰,怎麽能混在一起變成去污的東西呢?”
相裏子眉頭緊鎖,他看了一眼不遠處依舊氣定神閑的蘇齊,呵斥道:“住口!蘇先生的學問,豈是你能質疑的!失敗,隻說明我等學藝不精,未能領會其中精髓!繼續試!”
蘇齊走了過來,拍了拍那個弟子的肩膀,笑道:“别急,科學實驗嘛,失敗是成功他媽。咱們來複盤一下。”
他拿起一截木炭,在地上畫着:“問題可能出在幾個方面。第一,溫度。熬煮的火候可能太過了,破壞了結構。第二,濃度。草木灰的堿性不穩定,時強時弱。第三,可能還缺點東西……”
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鹽!我們試試在最後快要凝固的時候,加入大量的鹽!”
這個操作叫“鹽析”,可以大大降低皂在水中的溶解度,從而使其從甘油、堿液和雜質中分離出來。
“加鹽?”相裏子和弟子們都愣住了。鹽是何等珍貴的東西,竟然要大把地往這油膩膩的臭水裏倒?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聽我的,準沒錯!”蘇齊斬釘截鐵。
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态,相裏子親自指揮,開啓了第九次實驗。這一次,他們嚴格控制火候,用文火慢熬,并且在蘇齊的指導下,将那粘稠的皂液熬到某個特定的階段時,将一大包粗鹽猛地倒入了鍋中。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鍋中原本渾濁粘稠的液體,在加入鹽并加以攪拌後,竟開始迅速地分層!上層,慢慢凝結出了一層厚厚的、顔色呈灰黃色的固體。下層,則是暗褐色的廢液。
“成了!”蘇齊興奮地一拍大腿。
等到鍋中之物完全冷卻,弟子們小心翼翼地将上層凝固的“皂塊”撈了出來,放在木闆上。這東西賣相極差,灰不拉幾,表面還坑坑窪窪,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和堿味。
“這……這就是‘皂’?”一個弟子滿臉的難以置信。
就在此時,一個負責搬運鲸油的刑徒,不小心滑了一跤,整個人撲在油桶上,雙手和前襟沾滿了黑乎乎、粘膩膩的鲸油。他慌忙想用清水去洗,卻怎麽也洗不掉,反而越搓越髒,急得快要哭出來。
“别動!”蘇齊眼睛一亮,直接走了過去,從木闆上掰下一小塊還溫熱的肥皂,塞到那刑徒手裏,“用這個,去水邊搓搓看。”
在所有人,包括扶蘇和張蒼(他們是聞訊趕來的)的注視下,那名刑徒将信将疑地來到水渠邊。他把那塊醜陋的肥皂在沾滿油污的手上反複塗抹,然後伸進水裏。
下一刻,所有圍觀的人,都發出了整齊劃一的驚呼。
隻見那刑徒的手上,湧起了大量潔白細膩的泡沫!随着他的搓動,那些原本頑固地黏在皮膚上的黑色油污,竟然肉眼可見地被泡沫包裹着,迅速地溶解、脫離,順着水流沖走。
不過短短片刻,那雙原本黑得像是在油墨裏浸過的手,就變得幹幹淨淨,甚至因爲洗去了常年積攢的污垢,露出了與他黝黑臉龐不相稱的、帶着些許粉嫩的皮膚!
那刑徒呆呆地舉起自己的雙手,翻來覆去地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喊道:“神……神器!這是神器啊!”
“嘩!”
現場徹底沸騰了!
墨家弟子們沖了上去,将蘇齊團團圍住,激動地歡呼起來。他們看着那塊平平無奇的肥皂,眼神裏充滿了敬畏與狂熱。這就是“格物”的力量!化腐朽爲神奇!
扶蘇快步上前,親自拿起一塊肥皂,沾水試用。當他看着自己有些許塵垢的雙手,變得前所未有的潔淨清爽時,他感受到的,是遠比洗去污垢更深層次的震撼。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蘇齊,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先生!此物……此物的價值,不下于鹽鐵!”
張蒼也撚着胡須,眼中精光爆射。他想的更遠:“軍中将士,常年駐紮野外,衛生堪憂,因傷口感染、疫病流行而減員者,不計其數。若有此物,三軍将士皆能保持潔淨,能活下來多少人?宮廷之内,王公貴胄,哪家不追求體面?此物若稍加修飾,加入香料,其價幾何?天下富庶之家,誰不願爲之擲金?這……這是一條黃金鋪就的路啊!”
扶蘇當機立斷,對着身後的屬官下令:“傳我令,爲這神奇的去垢之物賜名——‘皂’,取‘去垢存白’之意!立刻在格物院内,成立‘制皂司’,由墨家弟子主持,招募人手,擴大生産!所需一切,皆從我東宮私庫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