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架嶄新的水力鍛錘,沿着河岸一字排開,五米高的巨大水輪,如同列隊的巨人,靜靜地等待着号令。河水被新修的堤壩高高蓄起,在閘門後積蓄着磅礴的力量。
扶蘇、蘇齊、張蒼,以及幾位農家、兵家的官員,都站在一座新建的望樓上,神情肅穆地等待着曆史性的一刻。
相裏子親自檢查了最後一根鉚釘,然後揮動了手中的令旗。
“開閘!”
随着一聲令下,厚重的木制閘門被緩緩拉起。被束縛已久的渭水,如同出籠的猛虎,咆哮着沖入引水渠,狠狠地撞擊在巨大的水輪葉片上!
“吱嘎——”
沉重的機括,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轉動聲。二十架巨大的水輪,由靜到動,開始緩緩轉動,然後越來越快!
通過一套精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齒輪與連杆,水輪的圓周運動,被轉化爲了鍛錘的直線運動。
“哐!”
第一柄千斤鍛錘被高高擡起,然後重重落下,砸在堅硬的鐵砧上,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哐!哐!哐!哐!”
緊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二十柄巨錘,如同被喚醒的遠古巨獸,按照設定的節奏,交替起落,整個大地都在爲之顫抖!那連綿不絕的轟鳴,彙成了一首屬于大秦的,最原始、最狂野的工業戰歌!
一名早已準備好的墨家弟子,用長長的鐵鉗,夾着一塊燒得通紅的、臉盆大小的鐵錠,穩穩地放入了一座專門鍛造犁頭的鐵砧模具中。
“哐!!!”
重達千斤的弧形錘頭,以雷霆萬鈞之勢,轟然砸下!
火星瞬間爆開,如同節日的煙火,絢爛而緻命。整個鐵錠,在這一錘之下,被硬生生砸進了下方模具的凹槽裏,瞬間被壓成了犁頭的雛形。
鐵鉗手腕一翻,将鐵坯翻了個面。
“哐!!!”
又是一錘!
“哐!!!”
第三錘!
僅僅三錘!不過是幾次呼吸的功夫,那塊原本還方方正正的鐵錠,就已經完全變成了曲轅犁犁頭的形狀,線條流暢,曲面圓潤,仿佛天成!
“淬火!”
鐵鉗揮動,那依舊赤紅的犁頭,被“嗤”的一聲,投入了旁邊巨大的冷卻水池中。
白色的蒸汽,瞬間升騰而起,伴随着刺耳的聲響,形成了一大片濃密的水霧。
一名檢驗官立刻上前,用卡尺仔細測量了冷卻後的犁頭,又用小錘在上面反複敲擊,傾聽着那清脆的回響。
片刻後,他激動地擡起頭,聲音因爲過度興奮而變得尖利:“殿下!侯爺!尺寸分毫不差!硬度、韌性,皆爲上品!比将作監最好的老師傅,親手打的還要好!”
整個望樓,一片死寂。
随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成功了!
扶蘇的嘴唇在顫抖,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關中老農,用着這種廉價而堅固的犁,輕易地翻開堅硬的土地,臉上露出豐收的喜悅。
張蒼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犁頭,全是黃澄澄的金餅。他掰着手指,嘴裏念念有詞:“三錘一個,一個時辰就是……一天就是……我的天!這哪是鍛造坊,這分明是座金山啊!”
隻有蘇齊,他的目光,穿過那片歡騰的人群,落在了那個剛剛淬火,仍在“嗤嗤”冒着白色蒸汽的水池上。
所有人都爲水的力量而歡呼,而他,卻在凝視着火與水交融後,産生的“氣”的力量。
那看似虛無缥缈的白色蒸汽,此刻在他眼中,卻比那千斤的鍛錘,更具力量。
他走到同樣在觀察着蒸汽的相裏子身邊,低聲問道:“钜子,還記得我們當初那個‘吞雲吐霧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