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裏子的目光,也從水池上收回,他點了點頭,眼中同樣閃爍着異樣的光芒:“記得。侯爺的意思是……”
“水力,終究是靠天吃飯。”蘇齊的聲音,輕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渭水會枯,冬季會結冰。我們的工坊,隻能建在河邊。可若是有一天,我們能讓‘氣’的力量,來驅動這千斤鍛錘呢?”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蠱惑的魔力。
“那意味着,我們可以在任何地方,建立鍛造坊。在礦山腳下,在城市中央,甚至在北疆的長城邊上。到那時,我們驅動的,就不再僅僅是鍛錘了……”
相裏子順着他的話,想了下去。能驅動船,能驅動車,能驅動一切!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那是一種看到了神迹般的震撼。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檢驗原料的官員,匆匆跑上望樓,臉色難看地禀報:“殿下,侯爺!剛剛從南陽運來的一批鐵礦石,品質不對!含硫太高,煉出來的鐵,又脆又硬,根本不能用!這一批礦,全廢了!”
“廢了?”蘇齊臉上的笑意徹底不見了。
他走到那堆呈暗紅色,夾雜着黃綠色斑點的礦石前,蹲下身,撚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煉出來的鐵,一敲就碎,跟土塊一樣。”負責檢驗的官員一臉晦氣,仿佛碰了什麽不祥之物,“白瞎了那麽些好炭!”
望樓上剛剛還沸騰的氣氛,瞬間冷到了冰點。
水力鍛錘的轟鳴依然在繼續,那震天動地的聲響,此刻聽來卻有幾分空洞。再厲害的錘子,沒有好鐵,也隻能砸空氣。
“南陽郡守是怎麽辦事的!”張蒼氣得跳腳,他那本剛記上“金山”的賬簿,此刻看着無比刺眼,“運這麽一堆垃圾過來,浪費運力不說,還耽誤我們的大事!”
扶蘇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想的更深一層。大秦疆域遼闊,各地的礦石品相千差萬别。今日是南陽,明日就可能是蜀郡、隴西。如果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原料的問題,那所謂的量産,就永遠是一句空話。
“侯爺,這……”相裏子也湊了過來,眉頭緊鎖。他是技術大家,可面對這等原料天成的劣勢,也一籌莫展。墨家的冶煉技術,說到底還是經驗之談,換一種礦石,就得重新摸索。
蘇齊卻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臉上反倒恢複了平靜。他看着那堆廢礦,眼神裏沒有了懊惱,反而透着一股奇異的亮光,像是餓狼看見了肥肉。
“老張,别罵了。人家郡守也不知道這礦石裏有什麽門道。”蘇齊開口道,“這事,怪不得他,得怪咱們的爐子,火不夠旺。”
“爐子?”相裏子和扶蘇都愣住了。
“對,爐子。”蘇齊踱步到一旁,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畫了一個簡陋的高爐圖。“我們現在的煉鐵法,就像是溫水煮青蛙,慢慢地把鐵水給熬出來。遇到品相好的礦,雜質少,那還行。可遇到今天這種‘脾氣不好’的礦,裏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它就熬不幹淨。”
他用木炭在“爐子”下方,畫了幾個大大的箭頭。“我們得給它加把火,用最猛的風,吹最旺的火,把爐子燒到它能把石頭都融化的地步!”
“石頭都融化?”相裏子倒吸一口涼氣,“那得是什麽樣的火?”
“不但要火旺,還要在它最旺的時候,往鐵水裏捅一竿子。”蘇齊的嘴角勾起,說出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聽不懂了,“鐵之所以脆,是因爲裏面有‘雜氣’。我們得想辦法,讓這些‘雜氣’自己燒起來,從鐵水裏滾出去。這個過程,就像是給鐵脫胎換骨,去了渣滓,留了精華。煉出來的東西,就不再是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