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所有人的臉上。
沒有怪罪,沒有回護,甚至連一句安撫的話都沒有。皇帝不僅完全認可了格物院的處罰,甚至還主動加罰,停發了一年的月俸!
這已經不是在處罰嬴祿了,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嬴政,無條件地支持蘇齊,支持格物院的規矩!
嬴祿被帶了上來,他一夜未睡,臉色灰敗,眼神空洞。當他聽到聖旨的内容時,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了。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另外,”傳旨的内侍清了清嗓子,又補充了一句口谕,“陛下口谕:格物院中,蘇侯之言,即朕之言。若再有違逆者,不必送回宮中,就地褫奪皇子身份,貶爲庶人,發往北疆修長城!”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廣場上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貶爲庶人,發配北疆!
這是何等嚴厲的懲罰!這意味着,他們隻要再敢胡鬧,就會被徹底剝奪一切,從雲端跌入泥潭。
嬴陰嫚的小臉,第一次沒了笑容,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扶蘇的衣角。一直冷眼旁觀的嬴昆,也低下了頭,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蘇齊站在一旁,心裏也是微微一驚。他知道嬴政會支持他,卻沒想到支持得如此徹底,如此不留情面。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果然非同凡響。
嬴祿最終還是被帶去打掃茅廁了。當他拿着掃帚和木桶,在一名墨家弟子監督下,走進那氣味熏天的茅廁時,整個人都要昏倒了。
這件事,成了“啓蒙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孩子們身上那層與生俱來的驕矜之氣,被徹底打掉了。他們開始真正地敬畏規則,也開始發自内心地去尊重那些知識淵博、雙手靈巧的墨家師長。
工坊裏的氣氛,煥然一新。
他們不再抱怨,不再偷懶。拆解模型時,他們小心翼翼,生怕弄壞一個零件。遇到不懂的地方,會虛心地向墨家弟子請教,口稱“師兄”,态度謙卑。
嬴昆也放下了他那“帝王之術”的架子,開始認真研究起那三百六十五個零件的聯動關系。他發現,這小小的水車模型中,确實蘊含着精妙的力學與協作原理,讓他觸類旁通,對朝堂上各方勢力的制衡,有了新的感悟。
嬴祿打掃茅廁的第一天,格物院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繞着那片區域走,但又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去瞟。當他們看到那位往日裏眼高于頂的皇子,正漲紅了臉,笨拙地用木勺清理着穢物,被熏得幾欲作嘔卻又不敢停下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每個人心中發酵。
蘇齊對此視若無睹,他依舊每日躺在搖椅上曬太陽,仿佛那個被他親手按進茅坑的,不是當朝皇子,而是一隻不聽話的野貓。
但啓蒙班的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
嬴昆,這位總愛抱着雙臂,用審視的目光看待一切的皇子,如今是變化最大的一個。他不再高談闊論什麽“帝王之術”,反而成了精密工坊裏的常客。他常常對着那套龍骨水車的模型一坐就是半天,手指在那些嚴絲合縫的齒輪和鏈條上輕輕滑過,眼神專注而深沉。
他開始理解蘇齊那番話的真意。馭人之術,若不懂其理,不過是空中樓閣。一個國家,就像一台無比精密的機器,皇帝是操縱者,而百官、萬民,便是這機器上的每一個齒輪與鏈條。他如今拆解這小小的水車,就是在學習如何看懂這台大秦機器的構造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