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開始主動向那些滿身油污的墨家弟子請教,問題刁鑽而深刻:“爲何此處的齒輪要用五齒,而非七齒?這鏈條的長度,是如何根據輪軸的轉速精确計算的?若将這刮闆的角度調整三度,提水的效率是會增加還是減少?”
那些墨家弟子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就被他的認真所折服。知識,是最好的通行證。在格物院裏,對知識的渴求,足以消弭身份的鴻溝。
就連最活潑好動的嬴陰嫚,也收斂了許多。她依舊是那個好奇心能撐破天的小魔王,但她的問題,卻不再是“如何把太傅的胡子點得更快”。
“蘇師傅,我們上次做的那個肥皂,如果把動物油換成桐油,是不是也可以?桐油的味道好聞多了。”
“蘇師傅,墨植師傅說西域拜火教徒傳來了一種草藥叫‘麻黃’,能讓人精神振奮。那我們能不能把它提煉出來,給守夜的士兵用,讓他們不容易打瞌睡?”
“蘇師傅……”
蘇齊被她煩得不行,直接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冊子丢給她:“把你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給我記下來。能寫的寫,不能寫的畫。每天睡前寫完後,早上交給我。”
他本是想找個法子讓這小丫頭安生點,卻沒想到,這本後來被命名爲《陰嫚格物錄》的小冊子,竟成了格物院未來無數奇思妙想的源頭。
孩子們在變,格物院也在變。
嬴祿事件的影響,遠遠超出了這座院牆的範圍。一位皇子,因欺辱工匠而被罰掃茅廁,皇帝非但沒有怪罪,反而下旨申斥,嚴懲不貸。這道聖旨,像一陣風,吹遍了鹹陽城的每一個角落。
最先感受到這股風向變化的,是相裏子和他的墨家弟子。
這些天,格物院門口,每天都聚集着不少前來投奔的年輕人。他們中有走投無路的遊俠,有手藝精湛的民間匠人,甚至還有幾個穿着體面、明顯是士族出身的子弟,也猶豫地在門口探頭探腦。
“大喜事啊!”這日,相裏子興奮地沖進蘇齊的院子,黝黑的臉上泛着紅光,“您是沒看見,光今天上午,就有三十多号人遞了帖子,想要加入我們墨家,學習格物之術!還有個是南陽郡大戶人家的公子,也想來學一門能造出水力鍛錘的真本事!”
他激動得搓着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想當年,墨家鼎盛之時,門徒數以千計。自商君之後,何曾想過,竟還有重見天日,甚至……甚至能讓大戶人家的子弟都心向往之的一天!”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對着蘇齊,深深一揖:“這一切,都是蘇侯和太子殿下爲我們墨家争來的!請受相裏子一拜!”
“别别别,快起來。”蘇齊趕緊扶住他,“這是你們自己憑本事掙來的。我要是沒本事,陛下也不會聽我的。你們要是造不出好東西,我說再多也是放屁。說到底,是你們的手,讓你們的腰杆子挺了起來。”
扶蘇也從屋裏走了出來,聽到這話,深以爲然:“先生說得對。父皇最重實效。墨家能爲大秦造出利國利器,父皇自然會倚重。相裏子大師,這确實是墨家憑自身之力,迎來的複興之機。”
相裏子被兩人說得心頭火熱,他看着院外那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他心中升騰。
“殿下,侯爺,”他鄭重地說道,“如今墨家聲望日隆,前來求學者絡繹不絕。單憑鹹陽這一個格物院,怕是難以容納。而且,天下之大,能工巧匠何其多也,若能将格物之學傳遍天下,于我大秦,必有無窮之利。”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雄心壯志:“我想,我們不應再滿足于過去那種師徒相傳的小作坊模式。我想将墨家,将格物院,變成像太學一樣的存在!在關中、在蜀地、在楚越,都建起格物院的分院,廣招門徒,分門别類,專研一術!冶鐵的專研冶鐵,紡織的專研紡織,造船的專研造船!不出十年,我大秦必将人才濟濟,國力數倍于今!”
相裏子這番話,讓扶蘇都聽得心神激蕩。這已經不是一個學派的複興了,這分明是一幅波瀾壯闊的工業藍圖!
蘇齊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相裏子,你這個想法,很好。”他慢悠悠地說道,“不過,還不夠大。”
“還不夠大?”相裏子一愣。
“光有分院,光有人,還不行。”蘇齊站起身,在院中踱步,“我們要做的,是一個五年計劃。一個能讓大秦徹底脫胎換骨的計劃。”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鹹陽格物院爲總院,下設冶鐵、機械、紡織、化工、營造、舟船六大工坊。在全國最重要的幾個郡,如南陽、蜀郡、琅琊、會稽,建立分院,就地取材,就地研究。比如蜀郡,井鹽是根本,就主攻制鹽之法。琅琊靠海,就主攻舟船之術。”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人才培養。啓蒙班的模式要推廣。我們不僅要教皇子,還要從全天下的孤兒、貧民子弟中,選拔聰慧者,由官府出錢供養,從小學習算術、物理、化學,爲格物院培養後備之力。”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動力。無論是冶鐵,還是紡織,我們現在主要靠人力、畜力和水力。但這些,都有極限。水力受季節河流限制,人力畜力更是有限。我們必須找到一種全新的,更強大,更穩定的動力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