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理’!是格物緻知的‘理’!”
“我們不是在創造神迹,我們隻是在發現這個世界本就存在的道理,然後利用它。就像我們發現杠杆可以撬動巨石,發現船可以在水上航行一樣。”
“蒸汽之力,也是這天地萬理中的一種,隻不過,它比我們之前發現的任何一種,都更強大,也更難馴服而已。”
這番話,徹底砸碎了相裏子舊有的認知。
原來,那不是不可揣度的神力,而是一種可以被理解、被掌握的“理”!
他眼中的恐懼與迷茫被一掃而空。
“我懂了!”相裏子猛地一拍大腿,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竟迸射出少年般熾熱的光彩。
“侯爺,我懂了!沒有神迹,隻有‘理’!萬物皆有其‘理’!這就是格物!”
他重新審視那台笨重的機器,眼神已經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個危險的怪物,而是一座等待被攻克的堡壘,一個充滿了無窮奧秘的寶庫。
他一把拉住蘇齊,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侯爺,這‘氣’之理,究竟如何?爲何水會化氣?爲何氣會有力?其中可有數可算?可有法可依?”
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終于看到了綠洲,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
“别急,别急。”蘇齊被他的熱情逗笑了,“這個‘理’,說來話長,我們得專門開一門課,叫‘熱力學’。今天,我們隻談應用。”
“你剛才說得很對,眼下最大的難題,就是‘壓’。或者說,是材料。”
蘇齊的表情嚴肅起來。
“我們現有的青銅,太脆。生鐵,也脆。熟鐵,又太軟。”
“我們必須找到一種全新的金屬,一種既有熟鐵的韌性,又有生鐵的硬度,足以承受住蒸汽之力的材料。”
“那是什麽?”扶蘇的心跳都快了幾分,忍不住追問。
“鋼。”蘇齊吐出一個字。
“鋼?”
相裏子和扶蘇都皺起了眉。
這個字,他們當然聽過。
百煉成鋼,是傳說中鑄劍的最高境界。可那需要頂級匠人反複鍛打上百次,耗盡心力,才能得到巴掌大的一塊。
如何能用來造這麽大的鍋爐?
“百煉鋼,效率太低,成本太高,不行。”蘇齊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的思緒。
“我們要的,是一種全新的煉鋼法!”
“一種能像煉鐵一樣,一爐就煉出上千斤好鋼的法子!”
一爐,上千斤鋼!
相裏子感覺胸口發悶,腦袋嗡嗡作響,今天所聽所見,比他過去五十年的人生加起來還要颠覆。
他隻能張着嘴,呆呆地看着蘇齊,仿佛在看一個從天上走下來的人。
“所以,”蘇齊一錘定音,“現在有了第一個明确的目标:建成一座新式煉鋼高爐!”
“這是所有後續計劃的基石。”
“沒有好鋼,蒸汽機就是一句空話;沒有蒸汽機,我們所有的工業雄心,也都是空中樓閣。”
他看着相裏子,眼神中充滿了信任和鼓勵:“相裏子,這個任務,是格物院的頭等大事。我把煉鋼工坊,全權交給你。人,你随便挑!錢,你随便花!”
相裏子的腰杆,瞬間挺得筆直。
他一生的夢想,是複興墨家。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複興的道路,在何方。
不在于與百家争辯,不在于守着先賢的舊論。
而在于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一個全新的,遠超先賢想象的世界!
“钜子,領命!”
他對着蘇齊,行了一個标準的墨家之禮,聲音铿锵有力,擲地有聲。
“若煉不出好鋼,我相裏子,提頭來見!”
相裏子一生都在與金石木土打交道,自認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懂這些“死物”脾性的人。
可蘇齊嘴裏吐出的那個計劃,讓他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都活到了狗身上。
“以鹹陽格物院爲總院,下設六部,曰:冶鐵、機械、紡織、化工、營造、舟船。”
蘇齊的聲音不緊不慢,仿佛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尋常的小事。
“再于南陽、蜀郡、琅琊、會稽四地設分院,因地制宜,各有所攻。”
這哪裏是複興一個學派?
這分明是要以格物之學,爲大秦換上一副全新的筋骨!
“侯爺,此事……太大。”相裏子喉嚨發幹,激動與惶恐交織,“僅憑我墨家,人手、财力,都……”
“人手,會有的。”蘇齊指了指院外那些探頭探腦的身影,“至于錢……”
話音未落,一名眼生的内侍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沒有宣旨,隻是将一卷紙遞了過去,恭敬地呈到扶蘇面前。
扶蘇展開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那竟是少府的空白調令,上面,赫然蓋着始皇帝的玉玺!
内侍垂着首,聲音平穩地傳達着那九天之上的意志。
“陛下口谕:格物院用度,不設上限。”
“煤炭鐵石,可從官倉直取。”
“所需工匠役夫,可憑此令,于三輔之内自行征調。”
一道口谕,如同一座金山,沉甸甸地砸在了衆人心頭。
相裏子激動得渾身發抖,這等信任,這等支持,是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
蘇齊卻隻是笑了笑。
嬴政這位千古一帝,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他給你一座金山,是等着你還他一片嶄新的江山。
“好了,既然陛下如此慷慨,我們也不能小氣。”
蘇齊拍了拍手,将衆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五年計劃的第一步,煉鋼!”
“相裏子,我需要你和你最得力的弟子,組建一個‘煉鋼攻堅司’,專門啃這塊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