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我們不敢再加壓了。”
三百斤!
強弩之威!
相裏子和扶蘇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根粗壯的木柱上,赫然鑲嵌着一枚已經扭曲變形鉚釘,
相裏子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竄起,他看向扶蘇,正對上太子同樣驚駭的目光。
僅僅是改進了一下,力量就暴漲了三倍!
而這股力量失控的後果,也如此直觀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若是真如蘇齊所言,用山一樣的煤,去燒湖一樣的水……那股力量一旦掙脫束縛,又将是何等毀天滅地的恐怖景象?
“相裏子,你來看。”
蘇齊卻仿佛沒有看見那枚幾乎要了人命的鉚釘,反而領着相裏子,走到了冰冷的鍋爐前。
他指着那厚實的銅壁,和上面密密麻麻、如軍隊般排列整齊的鉚釘。
“你覺得,這東西,最大的難題是什麽?”
相裏子是當世最頂尖的匠人,他一眼就洞穿了問題的核心。
輕輕撫過那些承受着恐怖壓力的鉚釘接縫,感受着金屬内部傳來的悲鳴。
“是‘壓’。”
他沉聲開口,眼神凝重如鐵。
“水化爲氣,體積暴漲千百倍,在這密封的銅爐之中,便會産生一股向外‘壓’的巨力。”
“這股力量,狂暴、無形,卻又無孔不入,遠遠超過我們過往所見過的任何力量。”
“我們現有的鑄銅之法,造出的銅器韌性不足,容易開裂。用鉚釘拼接,縫隙又太多,壓力稍大,便會像方才那樣,尋找最薄弱的地方,撕裂而出。”
“想要承載住那股毀天滅地般的力量,難,難于上青天!”
他撫摸着冰冷的銅壁,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禁锢着一頭正在蘇醒的狂暴巨獸,正用它的鼻息沖擊着這看似堅固的牢籠。
這位一生都在追求極緻技藝的墨家钜子,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這……這已經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範疇了。”
他喃喃自語,緩緩後退了半步,眼中充滿了對未知力量最原始的敬畏。
“燃水爲力,驅動千斤,崩釘如弩……此乃神迹!非人力所能爲也!”
扶蘇同樣心神劇震。
他想起了古籍中那些上古大神移山填海的神話。
難道說,凡人,真的也能掌握這等偉力嗎?
若這“神力”用于戰場,驅動萬斤巨石的投石機,或是撞開天下最堅固的城門……那戰争的形态将被徹底改寫。
當人力可比肩神明,人們還會敬畏上天嗎?還會敬畏君主嗎?
“神迹?”
蘇齊聽到這個詞,卻笑了。
他走到一旁,随手拿起一塊黑色的煤炭,又用木勺舀起一勺清水,并排放在桌上。
“相裏子,我問你,這煤,可是神物?”
“……不是。山中之石耳。”相裏子回答。
“這水,可是神物?”
“……不是。江河之水耳。”
“那這火,可是神物?”
“……亦不是。鑽木可得。”
蘇齊将水倒在煤炭上,然後攤開手,看着相裏子,眼神清澈而明亮。
“你看,煤不是神物,水不是神物,火也不是神物。”
“三樣我們都習以爲常的東西,湊在一起,用一種新的法子去‘格’它,它就成了你口中的‘神迹’。”
“那你說,這‘神’,究竟在哪裏?”
相裏子腦中轟然一響,那層籠罩在蒸汽之力上的神聖迷霧,被這幾句樸素的話語撕得粉碎。
“真正的‘神’,不在天上,也不在這鍋爐裏。”蘇齊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它在這裏。”
“在于我們懂得去觀察,去思考,去嘗試。”
“在于我們明白,水燒開了會變成氣,氣被壓縮了會産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