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看到,鑽頭在旋轉時,其色赤紅,甚至比爐火更亮。這說明,摩擦産生了巨大的熱量。”
“鋼,遇熱則軟。”
“鑽頭在極度高溫下,硬度必然會下降。可我們要鑽的鋼錠,體量巨大,散熱極快,始終保持着極高的硬度。此消彼長,鑽頭先一步崩毀,理所當然!”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一針見血!
原本陷入迷茫的相裏子和墨鐵,渾身一震,眼中瞬間恢複了神采。
“昆公子說得有理!”墨鐵一拍大腿,“我怎麽就沒想到!吾等隻想着讓鑽頭更硬,卻忘了讓它‘冷靜’下來!”
“那……該如何是好?”扶蘇皺眉。
嬴昆沒有立刻回答,他将目光投向了角落裏,那個一直躺在搖椅上,仿佛睡着了的蘇齊。
蘇齊眼皮動了動,睜開一隻眼,打了個哈欠。
“這麽簡單的道理,還要本侯教?”
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說道:“你們給爐子降溫,用什麽?”
降溫?
衆人一愣。
“用水啊!”嬴陰嫚想也不想,搶着回答。
話音剛落,工坊内所有人的眼睛,瞬間都亮了!
對啊!水!
一個如此簡單,卻被所有人忽略的答案!
“用水?”墨鐵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他第一個提出疑慮,“侯爺,這鑽頭在高速旋轉,水怎麽澆?一澆上去,怕不是全被甩飛了?再說,這裏火星四濺,溫度極高,萬一水汽損壞了齒輪軸承,豈不因小失大?”
他的顧慮,也是所有工匠的顧慮。
在如此精密的大家夥上用水,一步踏錯,就可能導緻整台機器徹底報廢。
“誰說要用澆的了?”
蘇齊終于從搖椅上坐起身,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随意畫了一個圓。
“你們,把鑽頭做成空心的,不就行了?”
“空心?”相裏子和墨鐵同時湊了過來,眼中寫滿了不解。
“對,空心。”蘇齊在地上畫出一根中空的管狀物截面圖,“水,從主軸的尾部,用一根細銅管壓進去。”
“在水壓之下,水流會貫穿整個中空的主軸和鑽頭,從鑽頭的最前端,也就是與鋼錠接觸的地方,噴出來!”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
“如此,有三利。其一,水直接作用于溫度最高之處,降溫最快。其二,噴出的水流,能順便将鑽出的鋼屑悉數沖走,免得堵塞。其三,也是最關鍵的,此法名爲‘内循環冷卻’,水從哪兒進去,最終隻會從鑽頭前端出來,根本不會濺到外面的齒輪傳動之上!”
内循環冷卻!
相裏子和墨鐵等人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将這個思路與水力鑽床的複雜結構進行比對、融合。
越想,眼睛越亮!
越想,呼吸越是急促!
“妙!妙啊!”
相裏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竟對着蘇齊長長一揖。
“冷卻、排屑兩大絕境,竟被侯爺一言勘破!侯爺真乃神人也!”
“别拍馬屁了,趕緊幹活。”
蘇齊揮了揮手,
“要造出中空的主軸和鑽頭,可比實心的難多了,這又得耗費你們不少工夫。”
無需蘇齊催促,整個火器司的工匠們像是被一勺滾油澆進了心窩,瞬間沸騰起來。
失敗沒有擊垮他們。
恰恰相反,那堅不可摧的鋼錠,反而激發了這群匠人骨子裏與金石死磕到底的執拗。
更何況,蘇齊總能在他們撞得頭破血流時,輕飄飄地指出一條通天大道。
挑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艱巨。
要鑄造出一根内部帶有筆直空心管道的巨型主軸,對模具精度和鑄造工藝的要求,達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