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确實是死結。
以大秦目前的工藝水平,想要實現标準化的精密公差,無異于癡人說夢。
工坊内,氣氛再次陷入冰點。
耗費巨資,動用無數人力,難道最後就卡在這麽一顆小小的鐵彈丸上?
張蒼的臉又開始發白,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禦史言官們堆滿鹹陽宮案頭的彈劾奏章。
扶蘇的拳頭在袖中死死攥住,心中湧起巨大的不甘。
就在工坊内一片死寂,連張蒼都開始盤算該如何寫請罪奏章時,一陣“叮叮當當”的輕響,不合時宜地從門口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嬴陰嫚不知何時從她的小布兜裏,掏出了一串亮晶晶的東西在手裏把玩。
那是一串用細麻繩串起來的小玩意兒,有的是小獸形狀,有的是滾圓的珠子,在陽光下呈現出獨特的銀灰色光澤。
她見所有人都愁眉苦臉地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我……我看你們都在忙,就自己找了點鉛塊,學着墨植師傅的樣子,融了做着玩兒……”
鉛塊?
那個熔點極低、質地柔軟的銀灰色金屬?
蘇齊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真正的閃電劃破混沌。
軟……
對啊!就是軟!
他猛地沖到門口,動作快得像陣風,把嬴陰嫚吓得小臉發白,手裏的鉛串“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蘇……蘇師傅?”
蘇齊卻沒理她,一把将她抱了起來,在她清脆的驚呼聲中,不顧儀态地原地轉了三大圈!
“小嫚!我的小福星!你這回立的功,比你大哥還大!”
他将嬴陰嫚放下,高高舉起手中那顆不起眼的鉛丸,對着目瞪口呆的衆人,大聲宣布。
“難題,解了!”
扶蘇和相裏子急忙圍上,滿臉不解。
“先生,這鉛丸……有何奇特之處?”
“奇特之處,不在鉛,而在一個‘軟’字!”
蘇齊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放下嬴陰嫚,撿起一顆鉛丸,又拿起地上的木炭,飛快地畫了一個槍膛的截面。
“鐵太硬,是塊頑石,不知道拐彎。”
“但鉛,是團可以揉捏的泥巴!”
他一邊說,一邊用炭筆在那截面圖裏,畫了一顆比槍膛孔洞稍大一圈的彈丸。
“我們用鉛來做彈丸,尺寸就做得比槍管的孔徑,故意大上那麽一絲!”
“火藥在後面轟然炸開,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推它。”
蘇齊用炭筆重重一點彈丸的尾部。
“而是先把它自己,往四面八方,狠狠地擠壓!”
“鉛是軟的,被這麽一擠,就會像面團一樣變形、膨脹,将槍管内壁上所有微小的縫隙、所有凹凸不平,都給填得嚴嚴實實!”
“到那時候,那股被禁锢的氣,無處可逃!”
“它唯一的出路,就是推着這顆已經和它‘融爲一體’的鉛丸,瘋狂地、歇斯底裏地,往前沖!”
“一絲一毫的力氣,都休想浪費!”
這番話,如同平地起驚雷,在衆人腦海中轟然炸響!
以柔克剛!利用鉛的延展性,去彌補鋼鐵加工的精度不足!
相裏子呆呆地看着蘇齊,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顆堅硬的鐵彈,再想想那柔軟的鉛丸,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面前轟然打開。
“以鉛爲彈……以軟克剛……我怎麽就沒想到……”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蘇齊沒有停下,他用炭筆,在地上重新畫了一個彈丸的草圖。那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球體,而是一個前部尖銳,後部平整的怪異圓柱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