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根水?”
相裏子與丹木交換了一個茫然的眼神。
這詞聽着玄乎,倒像是方士們煉丹時用的黑話。
“雨水,雪水,天上掉下來的水。”
蘇齊懶懶地解釋。
“這些,才是最幹淨的。”
“以後丹爐府提純硝石,就用這個。記住,最後出來的晶體,越像冰塊一樣通透,純度就越高。”
“原來如此!”
丹木如獲至寶,連忙将這聞所未聞的格物至理深深記下。
“此事不急于一時。”蘇齊擺了擺手,“先用手頭這些顆粒火藥,把第一杆槍弄出來。”
“威力小點就小點,炸膛的風險,我們小心控制就是了。”
他清楚,技術需要疊代,飯要一口口吃。
先從“零”到“一”,再圖從“一”到“一百”。
命令下達,火器司再次高效運轉起來。
有了第一根鋼管的成功經驗,後續的生産順理成章,效率大增。墨家弟子們很快摸索出一套标準化的流程,從鑽頭打磨到冷卻水流速,都總結出了詳盡的章程。
很快,第一杆真正意義上的“槍”,在萬衆期待中,被組裝完畢。
它很醜。
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一根三尺來長的青黑鋼管,粗暴地固定在一截棗木上。
木托隻削出了大緻的輪廓,方便抵肩和抓握,表面甚至還帶着紮手的新木毛刺。
槍管尾部的側方,焊着一個銅制的小小火藥池,旁邊是一個造型古怪的S形彎曲鐵片,頂端帶着一個鉗口,用來夾持火繩。
這便是蘇齊口中的“火繩機”。
整把槍沉重,冰冷,像一根燒火棍和鋼管的怪異結合體,毫無美感可言。
然而,當相裏子用那雙布滿老繭的雙手,顫巍巍地将它捧起時,卻感覺自己捧着的是一座山的重量。
是大秦的未來。
“先生,可以試射了。”
扶蘇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靶場設在工坊外的空地上,扶蘇的親衛早已将四周清空,戒備森嚴。
五十步外,立着一塊厚重的木闆。
對大秦最精銳的弓弩手而言,這都是一個極具挑戰的距離。
蘇齊點了點頭,親自上前。
他沒急着裝填,而是先從一個木箱裏,取出一顆鴿子蛋大小、打磨得溜光水滑的鐵彈丸。
“不行。”
他隻看了一眼,便皺起了眉。
“先生,這已是武備庫裏能找到的最圓的鐵彈,專供扭力投石機所用,每一顆都經過了精心打磨。”一名軍械官連忙解釋。
“問題不在圓不圓。”
蘇齊拿着鐵彈,走到槍口前比劃了一下。
“你們看。”
衆人湊上前,目光彙聚之處,那顆鐵彈與黑洞洞的槍口之間,存在着一道極其微小,卻清晰可見的縫隙。
蘇齊随手将那顆鐵彈丢回箱中。
“當啷”一聲脆響,砸碎了所有人的期待。
“火藥炸開,會憋着一股氣,推着彈丸往前跑。”
“可管子和彈丸之間但凡有條縫,這股氣就跟個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樣,全呲溜跑光了。”
他用手比劃着。
“最後推到彈丸身上的力氣,能剩下一成就不錯了。”
“這玩意兒打出去,别說殺敵,能不能砸死一隻野兔子都難說。”
一盆冷水,劈頭蓋臉。
剛剛還滿心歡喜的衆人,瞬間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相裏子快步上前,拿起一顆鐵彈,又取來一根鑽好的鋼管,反複比對,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喃喃自語:“水力鑽床雖妙,可鑽出的孔洞總有毫厘之差。鐵彈手工打磨,也絕無可能一模一樣。若要兩者嚴絲合縫……這……這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