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夠。”蘇齊搖了搖頭,“遠遠不夠。”
“這……”丹木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了。
“你這種粉末狀的火藥,有兩個緻命的缺點。”蘇齊将手指上的粉末彈掉,“第一,它燃燒得太快了,簡直就是一瞬間爆開。你把它塞進槍管裏,那股力量還沒來得及把鐵丸推出去,就先把槍管給撐炸了。這叫‘炸膛’。”
“第二,它燃燒不充分,燒完之後,會留下很多殘渣。打一槍,你得拿個刷子捅半天,不然下一發就塞不進去了。戰場上,誰給你這個時間?”
蘇齊的一番話,讓丹木和相裏子都聽得目瞪口呆。這些問題,他們從未想過,或者說,在他們看來,火藥本該就是如此,炸裂,本就是它的天性。
“那……那該如何是好?”丹木虛心求教。
蘇齊笑了笑,沒說話,而是親自行動起來。
他讓人取來一個幹淨的陶盆,倒了半包火藥進去。然後,他又讓人拿來一小壇烈酒,和一碗清水。
“看好了。”
蘇齊先往陶盆裏倒了少許清水,又倒了些許烈酒,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攪拌起來。
“火藥,不能讓它一下子燒完。得讓它一層一層,有順序地燒。”蘇齊一邊攪拌,一邊解釋,像個循循善誘的老師傅,“水,能讓藥粉粘合。酒,也就是酒精,能讓硝石更好地溶解,而且它幹得快,能帶走水分。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散沙一樣的藥粉,變成一顆顆緊實的小顆粒。”
很快,盆裏的黑色粉末,就變成了一坨黑色的、散發着酒味的濕泥。
接着,蘇齊又讓人取來一個細密的銅絲篩子,架在另一塊幹淨的麻布上。他将那坨黑泥放在篩子上,用一塊木闆,均勻地用力,緩緩往下壓。
“噗嗤噗嗤……”
黑色的濕泥,被從細小的篩孔中擠了出來,變成了一條條如同黑蚯蚓般的細長條,落在下方的麻布上。
“哇!好像在做麵條!”門口的嬴陰嫚看得新奇,忍不住叫出聲來。
蘇齊沒好氣地回頭瞪了她一眼:“姑奶奶,這可不是麵條。這玩意兒,一口就能讓你父皇提早見到列位先祖,别亂說話!”
嬴陰嫚吐了吐舌頭,趕緊捂住了嘴巴,但眼睛卻瞪得更大了。
蘇齊将那些擠出的“黑蚯蚓”用木闆輕輕一撥,它們便斷成了長短不一的黑色顆粒。
“最後一步,晾幹。”蘇齊指着那些濕漉漉的顆粒,“等裏面的水分和酒精都揮發幹淨,咱們的好東西,就成了。”
爲了節省時間,蘇齊讓人在工坊外生了一小堆文火,将盛着顆粒的麻布盤子放在遠處,借着熱氣慢慢烘烤。
一個時辰後,嶄新的顆粒火藥,誕生了。
它們看上去和普通的火藥截然不同,不再是細膩的粉塵,而是一顆顆米粒大小,表面粗糙的黑色小顆粒。
到了見證奇迹的時刻了。
蘇齊取來一塊厚鐵闆,分别在兩邊放上了份量相同的兩種火藥,一邊是丹木的粉末狀“猛火藥”,另一邊,則是他剛制成的顆粒火藥。
他拿來一根長長的引火棍,先點燃了粉末火藥。
“轟!”一團橘紅色的火焰猛地爆開,黑煙滾滾,鐵闆上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殘渣。
緊接着,他又用引火棍,去點燃另一邊的顆粒火藥。
“噗!”
沒有震耳的轟鳴,隻有一聲短促而沉悶的爆響!
一團無比耀眼的璨白色光焰,如同一朵瞬間綻放的死亡之花,在鐵闆上驟然亮起,又驟然熄滅!
快!快到極緻!
強光散去,衆人定睛一看,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那塊厚實的鐵闆上,被顆粒火藥燃燒過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凹坑!而更令人驚駭的是,那凹坑周圍,幹幹淨淨,幾乎沒有任何殘渣!
燃燒得如此徹底!力量如此集中!
“神……神迹……這才是真正的神迹……”丹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不是畏懼,而是作爲一個方士,一個煉藥師,在見到了自己專業領域内颠覆性的真理之後,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臣服。他畢生追求的丹火之秘,在這團璨白光焰面前,簡直如同兒戲。
扶蘇和相裏子也看得呆住了,他們仿佛已經看到,無數這樣的璨白光焰,在敵人的軍陣中亮起,帶來死亡與毀滅。
蘇齊卻皺起了眉頭。
他走到鐵闆前,仔細看了看那個凹坑,又撚起幾粒沒用完的顆粒,放到鼻尖聞了聞。
“不對,硝石的純度還是不夠。”他搖了搖頭,語氣有些凝重,“這火藥的威力,還是不穩定。有時候強,有時候弱。用在槍裏,弱了打不遠,強了……還是會炸膛。”
一句話,又将衆人從狂喜的雲端,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最關鍵的“雷霆”,似乎還差了最緻命的一口氣。
蘇齊的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衆人火熱的心頭。
威力不穩定,就意味着不可控。而戰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不可控。
“先生,這硝石……”丹木從地上爬起來,滿臉困惑,“已經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貨色了,都是從隴西那邊運來的上品礦石,提煉時也用了您教的法子,反複熬煮結晶,爲何純度還是不夠?”
“你們用來提純的水,有問題。”蘇齊一針見血,“尋常的井水、河水裏,雜質太多。你們得用‘無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