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禦座之上的嬴政,聲音陡然變得高亢而懇切。
“陛下,您讓臣教導皇子公主們‘格物’,格的是什麽?格的就是這天地萬物的‘理’!”
“這東郡的河水倒流,石龜吐言,在臣看來,就是一道送上門來的,最生動、最深刻的考題!”
“與其讓兒臣們在鹹陽的工坊裏聽臣講什麽是潮汐,什麽是共振,什麽是聲學幻術,不如讓他們帶着工具,去東郡的河邊,親自測量,親自驗證,親手把那隻‘神龜’的畫皮給活生生扒下來!”
“讓您未來的繼承者們,從小就明白,這世上沒有什麽鬼神,隻有未被認知的規律!”
“讓他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手去實踐,用自己的腦子去思考!當他們親手揭開神迹的僞裝時,所建立起來的那份洞悉萬物本源的自信與眼界,将是任何書本、任何太傅都無法給予的!”
“這,才是‘格物之學’真正的威力!是能讓大秦萬世永固的真正根基!”
扶蘇聽得目瞪口呆。
然而,禦座之上的嬴政,眼中的滔天怒火,卻在蘇齊這番話語中,一寸寸地熄滅了。
對!
蘇齊說得對!
殺一個巫祝,易如反掌。
但要殺盡天下所有潛在的巫祝,卻絕無可能。
可如果,他的子嗣,大秦未來的統治者們,能從根源上就對這一切免疫呢?
如果他們能手握“格物”這把無堅不摧的利刃,能看穿一切鬼神伎倆,洞悉萬物本源呢?
那才是真正的,萬世永固!
“準了!”
嬴政一拍龍椅扶手,聲音斬釘截鐵,如金石落地。
他無視了扶蘇那寫滿焦急與不可置信的眼神,繼續說道:
“朕不但準了,朕還要給你派一隊最好的黑冰台銳士,由你全權節制,暗中護衛!”
“你的任務,不隻是給朕揭開那隻烏龜的秘密,更要給朕寫一份詳細的報告——關于朕的那些孩子們,在那場‘遊學’裏,都看到了什麽,學到了什麽,想到了什麽!”
決議已定,不容更改。
扶蘇頹然地看着蘇齊的懶散臉龐,心中五味雜陳。
他默默地決定,這次東郡之行,他必須親自陪同。
而此刻的始作俑者,正心滿意足地盤算着,該以“科研考察,器械損耗,安保開支”的名義,向張蒼那個鐵公雞申請多少經費,
鹹陽東門,一支奇特的隊伍在晨曦中緩緩啓程。
沒有太子儀仗的玄鳥旗,沒有禁軍護衛的森嚴陣列,更沒有前呼後擁的威嚴氣派。
隻有幾輛看起來異常堅固的四輪馬車。
車廂外沒有任何徽記,顯得低調而樸素。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駛向充滿未知的東方。
若有心人湊近了看,便會發現車上裝載的并非绫羅綢緞或金銀珠寶,而是一些奇形怪狀的物事。
各種各樣的瓶皿,長短不一的銅制标尺,數架狀如望遠鏡的古怪儀器,還有幾隻用油布緊緊包裹,不知裝着什麽化學藥劑的大陶甕。
這支隊伍的核心,是十幾位半大的少年少女。
他們衣着統一的格物院學徒服,臉上稚氣未脫,卻又因這趟前所未有的遠行而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複雜神情。
車隊旁,張蒼拉着蘇齊的袖子,一張英俊的臉幾乎要擰出苦水。
他沒遞錢袋,反而将一個制作精巧、但撥珠幹澀的算盤硬塞進蘇齊懷裏。
“蘇侯,陛下說了,實報實銷。”
“這是我特意爲您準備的新算盤,您路上記賬用。切記,買根蔥都要讓店家畫押,回來我好對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