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蒼壓低了聲音,臉上寫滿了肉痛。
蘇齊撥了撥那算盤珠子,發出“咔咔”的滞澀聲,他眼角一抽。
“張府長,你這是給我上刑呢?這破玩意兒,珠子都快盤不動了,你是想讓我在路上算錯賬,好名正言順地克扣我的經費?”
“哎呀!蘇侯言重了!”
張蒼一臉正氣,“此乃‘節儉’之風,正好讓殿下和公主們體驗一下,我大秦府庫之不易,憶苦思甜,這也是‘格物’的一部分嘛!”
蘇齊被他這番歪理逗樂了。
他掂了掂那明顯動過手腳的算盤,搖了搖頭,懶得再掰扯。
反正皇帝的空白調令在手,真到了山窮水盡,就近找個郡守“化緣”去。
隊伍緩緩駛出城門,彙入通往東方的官道。
起初的新鮮感很快被旅途的枯燥所取代。
皇子嬴成第一個繃不住了,揉着被颠得發麻的屁股,對着碗裏那塊能當石子打水漂的麥餅,愁眉苦臉。
“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嘴裏都快淡出鳥了,還不如回格物院劈柴呢!”
一旁,曾在茅廁裏悟道的嬴祿,卻出奇地安靜。
他默默啃着麥餅,雖然也難以下咽,但眼神裏卻沒有了往日的暴躁,反而多了一絲沉靜。
另一輛車上,嬴昆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正拿着炭筆和莎草紙,對着馬車的輪軸寫寫畫畫,嘴裏念念有詞:“此處的杠杆結構甚是巧妙,若将力臂延長三分,或可減少七成之颠簸……嗯,待回到鹹陽,定要跟相裏子大匠好好讨教。”
而最興奮的,莫過于嬴陰嫚。
她的小腦袋幾乎就沒離開過車窗,官道旁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充滿了無窮的魅力。
她的《陰嫚格物錄》上,很快就增添了新的内容:
“今日見一物,名曰水車,以水爲力,可自行轉動,引水灌田。蘇師傅問我,爲何水能推動它?我猜是水有重量。師傅又問,爲何下面轉動,上面的水鬥卻能把水運上去?陰嫚不懂,但師傅說,這叫‘能量的傳遞’,好厲害!”
“路邊野花,紅者不知名。蘇師傅讓陰嫚将其搗碎,汁液滴在一片白布上,顔色鮮紅。又滴在另一塊浸過草木灰水的布上,竟變成了紫色!師傅說,這叫‘酸堿反應’,陰嫚記下了!”
她像一塊不知疲倦的海綿,貪婪地吸收着這個真實而鮮活的世界。
夜幕降臨,車隊在一條小溪旁紮下營地。
扶蘇指揮着衛士們警戒四周,一絲不苟。
蘇齊則點起一堆篝火,将皇子公主們召集起來。
“來,都别閑着,上課了!”
他沒有拿出書本,而是拿出一根長繩和一塊木炭,讓嬴昆去測量溪水的寬度。
“嬴成,你去測量流速,找個樹葉,看它從上遊漂到下遊要多久。”
“算出來,誰算得準,今天晚上加個雞腿。”
簡單的物理測量,被他包裝成了比賽。
孩子們瞬間來了精神,忘記了疲憊,争先恐後地動手操作,篝火旁不時爆發出爲争論數據而拔高的叫嚷聲。
扶蘇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他心中的焦慮和不安,在跳動的火光中,漸漸化爲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蘇齊并非胡鬧。
他是在用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将“格物”的種子,種進這些孩子的心裏。
這種教育,遠比宮中太傅們日複一日的經義說教,來得深刻百倍。
數日後,車隊抵達一處名爲“陽谷”的縣城。
當晚,一名扮作行腳商的黑冰台校尉,悄無聲息地進入了他們下榻的驿館。
“啓禀太子、蘇侯。”
校尉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東郡之事,已查到些眉目。”
扶蘇神色一凜:“說。”
“那條倒流的支流,每至子時,水位的确會詭異上漲,并逆流三裏。我等派人沿河道上遊探查,并未發現暴雨或山洪痕迹。”
校尉的聲音帶着困惑。
“至于那神龜,确實是一塊巨石,并非活物。但那‘人言’,詭異至極。我等數名銳士藏于不同位置,皆感覺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在耳邊,又如在天際,根本無法鎖定聲源!”
他頓了頓,呈上一份地圖。
“唯一可疑之處,是我等在支流上遊三裏外,發現一條地勢更高的廢棄古河道,其間有大量新近翻動過的土方痕迹,似乎……有人在施工。”
扶蘇接過地圖,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
逆流之水,無源之聲,新建的工事……這一切都透着一股邪門。
然而,蘇齊聽完彙報,卻笑了。
他接過地圖,看了一眼,然後把所有皇子公主都叫了過來。
“來,都看看,真正的‘格物’考題來了。”
他将地圖鋪在桌上,指着那兩條河道。
“問題一:一條河,想讓它倒着流,需要什麽條件?”
孩子們面面相觑。
嬴昆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一亮:“需要一股比它自身流動的力量更大的力量,從下遊推它!”
“沒錯!”蘇齊打了個響指,“那這股力量從哪來?”
他指了指地圖上那條地勢更高的古河道。
所有孩子恍然大悟!
是另一條河!是水!
“問題二,”蘇齊又問,“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神仙說話一樣,這是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