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師傅,”嬴陰嫚的小臉也緊繃着,她不懂那些大人的複雜心思,隻是單純地疑惑,“他們爲什麽要走這麽遠的路來這裏拜石頭?那些錢,拿來買麥餅不好嗎?”
蘇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聞言懶洋洋地睜開眼:“因爲有人告訴他們,今天拜了石頭,以後麥餅就會從天上掉下來。”
第三天黃昏,車隊終于抵達了目的地。
馬車沒有進駐縣城,而是遵照蘇齊的指示,停在了一座可以俯瞰整片河谷的山坡上。
當衆人走下馬車,登上坡頂,放眼望去時,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扶蘇,呼吸也爲之一滞。
隻見下方的河岸邊,黑壓壓地聚集了數萬名百姓,如同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蟻群。
他們或跪或拜,口中發出的嗡嗡聲彙成一股低沉的洪流,朝着河中央那個巨大的黑色陰影頂禮膜拜。
“這……”扶蘇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劍柄,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看到的不隻是一群被蠱惑的愚民,他看到了饑餓,看到了絕望,看到了大秦律法與官僚體系在這片土地上出現的巨大裂痕。
而這一切,都成了那騙子最肥沃的土壤。
在河對岸,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大祭壇上,一個身穿黑紅相間詭異長袍,頭戴羽冠的男人,正手舞足蹈,吟唱着古老而晦澀的楚地歌謠。
他,就是那個所謂的“天佑子”。
數萬人彙聚而成的狂熱信念,仿佛化作了一隻無形的大手,沉甸甸地扼住每個人的咽喉,讓人喘不過氣。
嬴昆臉色發白,聲音都在發顫,他哆哆嗦嗦地拉了拉蘇齊的衣角:“蘇……蘇師傅,這麽多人……他們……他們看起來好吓人。我們……我們真的要下去戳穿他嗎?”
蘇齊站在山坡上,晚風吹動他的衣袍,将長發向後揚起。
他俯瞰着下方那片狂熱的海洋,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露出了一個饒有興緻的笑容。
“戳穿?”他輕笑一聲,那聲音裏帶着一種成年人看孩童胡鬧的玩味。
“太低級了,沒有技術含量。記住了,我們是格物院的,代表着大秦最頂尖的智慧,要講究格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光芒。
“他們想看神迹,咱們就演一場更大的給他們看。”
夜色如濃墨,漸漸籠罩了整片河谷。
河岸上,數萬支火把彙成一片搖曳的火海,将“天佑子”和他那座高大的祭壇映照得詭異而神聖。
人群的狂熱在深夜子時達到了頂峰,他們随着天佑子的吟唱而呐喊,仿佛陷入了一種集體的癫狂。
“神龜已醒!大楚的魂魄已歸!”
天佑子的聲音,通過巧妙布置的聚音陶甕,被放大到一種非人的地步,在山谷間隆隆回響,帶着攝人心魄的魔力。
“今夜,神龜将再次降下法旨,指引我等,重興大楚!”
話音剛落,奇景再生!
平緩的河水,開始劇烈翻騰,随即,一股肉眼可見的逆流,咆哮着從下遊向上湧來,仿佛有一頭水下巨獸正在逆流而上!
“逆流了!河水又逆流了!”
“神迹!是神迹啊!”
人群徹底沸騰了!
成千上萬的人齊刷刷跪倒在地,對着河中央那尊巨大的石龜瘋狂叩首,額頭砸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響。
天佑子滿意地看着這一切,他高舉雙臂,正要念出那句準備已久,足以将整場狂歡推向最高潮的“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