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大秦天子的一片心意,以示對楚地先祖之敬重。”
“爾等若真心敬奉先祖,便該讓開道路,随本宮一同入城,共襄祭典。”
“若敢阻攔……”扶蘇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便是與爾等先祖爲敵,與大秦爲敵!”
一個唱紅臉,扮作瘋瘋癫癫的“神使”。
一個唱白臉,代表着至高無上的皇權。
一個“神”,一個“俗”。
一個軟,一個硬。
這套組合拳打出來,百姓們徹底懵了。
他們看看蘇齊手裏那塊來曆不明卻煞有介事的“信物”,又看看扶蘇身後那些貨真價實、閃閃發光的金銀玉器,原本堅定的信念,開始劇烈地動搖。
那巫師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什麽都是錯的。
說蘇齊是假的?萬一……萬一真有神仙要合夥抓賊呢?
說太子是來搗亂的?可人家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帶着厚禮,名正言順來祭拜的。
最終,在蘇齊那“再不讓開就耽誤神仙發财”的催促,和扶蘇那冰冷如劍的目光逼視下,那堵人牆,終于将信将疑地、不情不願地,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車隊緩緩駛入丹陽城。
***
郡守府邸被臨時征用。
那位郡守早已被城中的亂局吓得六神無主,見到太子親臨,如同見到了救星,涕淚橫流地将所有事情一股腦地全盤托出,隻求太子能平息這場“亡魂之怒”。
府衙後院,一間僻靜的書房内,燭火搖曳。
“啓禀太子、蘇侯。”一名黑冰台校尉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屬下已查明。自‘銅殿泣血’之事發生後,城中最大的銅料商‘楚氏銅莊’,生意異常火爆。城中百姓深信楚地先祖之魂寄于青銅之上,紛紛傾家蕩産,購買銅鏡、銅鼎等器物,置于家中鎮宅辟邪。”
“這楚氏銅莊的東家,名叫楚萬山,其祖上,曾是楚國宮廷内負責鑄造青銅禮器的匠作令。”
線索指向明确,動機也呼之欲出。
扶蘇聽罷,眸底掠過一抹殺意。
他已不是當初那個凡事隻講仁德的儒生了。
“查封!”
扶蘇行事果決了許多。
“立刻查封楚氏銅莊!将那楚萬山拿下,帶回府衙,嚴刑審問!本宮不信,撬不開他的嘴!”
“别急,殿下。”
蘇齊卻擺了擺手,示意校尉先退下。
他走到窗邊,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今夜無月,隻有幾顆黯淡的疏星。
“咱們是來看戲的,大軸還沒上呢,怎麽能先把台給拆了?”
蘇齊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玩味的期待。
“張良費了這麽大功夫,又是泣血又是鬼哭的,搞出這麽一出驚悚大戲,咱們作爲他特邀的‘貴賓觀衆’,要是不親眼去看看現場效果,豈不是太不給面子了?”
扶蘇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今晚,就是月圓之夜。”
“按照那郡守的說法,每逢月圓,便是‘銅殿泣血’最盛,‘鬼哭’之聲最厲之時。”
蘇齊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讓扶蘇心底發毛的笑容。
“我們不抓人,不查封,我們就當個普普通通的香客,去現場好好欣賞一下張良先生的這部大制作。”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把這鬼神之說,玩出什麽新花樣來。”
他堅信,任何精妙的騙局,隻要置身現場,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就必然會暴露其最根本的邏輯漏洞。
扶蘇看着蘇齊那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興緻,終是颔首。
蘇齊的決策,往往看似離經叛道,卻總能一刀捅在問題的要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