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亥時剛過。
蘇齊、扶蘇,帶着嬴昆、嬴陰嫚等幾個膽子大的孩子,在幾名黑冰台銳士的護衛下,換上本地人的粗布衣衫,悄無聲息地彙入了湧向城外銅殿山的人潮。
整座丹陽城都活了過來,向着同一個方向蠕動。
黑壓壓的人群彙成一條沉默的長河,沿着山路向上蜿蜒。
無人言語。
空氣裏隻有萬千腳步的摩擦聲,以及粗重壓抑的喘息。
每個人的臉上都挂着一種奇特的表情,是近乎麻木的虔誠,更是發自骨髓的恐懼。
銅殿所在的山并不高,但整座山都被一種陰郁詭異的氣氛所籠罩。
山道兩旁,火把連綿,映照着坡上坡下,數以萬計或跪或坐的民衆。
他們密密麻麻,鋪滿了山野,所有人,都面朝山頂那座青銅祖殿,如癡如狂。
那是一座通體由青銅鑄造的宏偉殿宇。
在無數火光的映照下,斑駁的銅綠反射着幽暗的光,一頭青銅巨獸,正無聲蟄伏于深沉的夜色之中。
午夜時分,子時将至。
山野間所有的聲息,都在這一刻被盡數抽離。
人群的呼吸都停滞了。
突然。
一陣歌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那歌聲不似人唱,凄厲,悠長,
它從地獄深處傳來,在山谷間反複回蕩、碰撞,鑽入每個人的耳膜,直擊魂魄。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壓抑的驚呼與啜泣。
嬴昆吓得小臉發白,一隻手死死攥着蘇齊的衣角。
但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豎起耳朵。
在極緻的恐懼中,被格物之學千錘百煉的分析能力,本能地開始運轉。
他壓低聲音,湊到蘇齊耳邊,用發顫但清晰的語調說:
“蘇師傅……這聲音……聽着混亂,但音高和節奏似乎是固定的。”
“不像是人在哭嚎,更像是……許多口巨大的銅鍾,或者中空的銅管,被風以特定的頻率吹動,一同發聲……”
蘇齊贊許地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是塊璞玉。
就在此時,人群中爆發出海嘯般的驚叫!
蘇齊擡眼望去,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那座巨大的青銅殿宇,它那爬滿銅綠的斑駁牆體之上,在萬千火把的映照下,一個暗紅色的斑點,毫無征兆地沁了出來。
那斑點在冰冷的青銅表面上微微蠕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向下淌出一道纖細、黏稠的血線。
一滴。
兩滴。
無數的“血珠”從青銅的“毛孔”中滲出,彙成細流。
細流再彙成一股股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瀑布,沿着巨大的牆壁緩緩流下,将那古老的銅綠,染成一片片令人心悸的血色。
月光穿透雲層,灑在那些流淌的“血液”之上,反射出一種妖異無比的暗紅光芒。
那座青銅殿宇活了。
它在哭泣,在流血。
山坡上的百姓徹底沸騰,他們哭喊着,瘋狂地對着那座“泣血”的銅殿磕頭,祈求先祖的寬恕。
山呼海嘯般的哭嚎,伴随着額頭叩擊土地的沉悶聲響,彙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聲浪,拍打着山坡上的每一個人。
此刻,那座青銅巨殿,就是一頭流着血淚的垂死巨獸,在月色下無聲控訴,散發出徹骨的悲涼與怨毒。
扶蘇按在劍柄上的手背,青筋畢露。
嬴昆的小臉煞白,死死拽着蘇齊的衣角,牙齒都在打顫,卻依舊強撐着,努力分辨那鬼哭般的聲源方位。
嬴陰嫚則早已将頭埋在哥哥扶蘇的懷裏,小小的身子抖個不停。
就在這時。
銅殿那沉重無比的青銅大門,“嘎吱——”一聲,緩緩向内開啓。
一個身影,從門後那無盡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身披繡着繁複花紋的黑色長袍,臉上戴着一張猙獰的青銅獸面面具,隻露出一雙在火光下閃爍不定的眼睛。
他手中,持着一根頂端鑲嵌着巨大銅球的權杖,一步步走到殿前的高台上。
他就是信徒口中的“大祭司”。
他沒有開口,隻是緩緩舉起手中的權杖。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山谷間那凄厲的鬼哭之聲,竟随着他的動作,音調陡然拔高,仿佛萬千冤魂在他的指揮下,齊聲尖嘯。
台下百姓的哭喊與叩拜,愈發癫狂。
“楚魂不滅,怨氣不散!”
大祭司終于開口,他的聲音并不響亮,卻帶着某種魔力,清晰地傳遍山谷的每一個角落,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有人踏碎了我們的家園!有人囚禁了我們祖先的英靈!”
“今日,先祖泣血,亡魂悲歌,便是向爾等降下的最後警示!”
煽動性的言語,如同一瓢滾油,狠狠澆入了本就沸騰的民怨之中。
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不自覺地向他們逼近,一個無形的包圍圈正在收緊。
“先生!”扶蘇低喝一聲,身後的黑冰台銳士已不動聲色地将手按在了腰間的兵刃上,肌肉繃緊,隻待一聲令下。
“别動。”
蘇齊的聲音卻平靜得出奇,他拉着嬴昆,輕輕拍了拍受驚的嬴陰嫚。
“看戲呢,急什麽。”
“演員剛上場,最精彩的部分,還沒開演呢。”
他側過頭,對身旁一名不起眼的墨家弟子低語了幾句。
那弟子點點頭,身形一矮,便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脫離人群,沒入了山路的陰影裏。
“走,我們換個視野更好的位置。”
蘇齊拉着兩個孩子,帶着扶蘇和銳士,不退反進,擠開遲疑的人群,向着銅殿的側後方繞去。
銅殿的後山,與前方的狂熱判若兩個世界。
這裏一片死寂,隻有風穿過林間的嗚咽,與遠處隐約傳來的呼喊交織在一起,更顯陰森。
山壁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摸上去冰冷黏膩,宛如死人的皮膚。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正從他們腳下的大地深處,隐隐傳來。
那聲音極有節奏。
像某種巨大的機械,正在地底深處,不知疲倦地運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