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派出去的墨家弟子早已等候在此,他指着一處被藤蔓和灌木掩蓋的山壁凹陷處,壓低聲音道:“蘇侯,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裏面有風道,還有一股很濃的鐵腥味。”
撥開僞裝的藤蔓,一個尺許見方、裝着粗栅欄的洞口赫然出現。那低沉的嗡鳴和鬼哭般的回響,正是從這洞口深處飄出。
“走,我們下去看看!”蘇齊說着,便示意弟子動手。
“先生,不可!”扶蘇一把拉住他,“内部情形不明,太過危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蘇齊回頭,臉上帶着一絲輕松的笑意,“再說,不把這‘鬼’抓出來,今晚誰也别想睡安穩。放心,張良能想到的,無非就是些機關,比真刀真槍安全多了。”
說罷,他不再給扶蘇反對的機會。墨家弟子已用特制的工具,悄無聲息地撬開了栅欄的一角。蘇齊身形一矮,率先鑽了進去,兩名身手最好的黑冰台銳士緊随其後。
地道内一片漆黑,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鐵鏽味和潮濕的泥土氣息。那“嗡嗡”的機械聲和“嗚嗚”的風聲,在這裏被放大了無數倍,震得人耳膜發疼。
沿着地道前行了約莫百十步,前方豁然開朗。
眼前的一幕,讓進來的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這裏竟是一個巨大的、被掏空的山腹!他們正身處一條懸于半空的狹窄石道上。而在他們下方,一個龐大的水車正在緩緩轉動,帶動着一整套複雜的齒輪與連杆機構。這些機構将一個巨大蓄水池中暗紅色的液體,源源不斷地送入山壁上那些如蛛網般密布的管道之中。
那些管道,用一種質地極韌的細竹拼接而成,密密麻麻,宛如人體的血管,一直向上延伸,最終彙入銅殿的外牆之内。
而在山腹的另一側,幾十個形狀、大小、開口方向各不相同的巨大陶甕,被排列起來。從地底深處引來的風,被風道約束,灌入這些陶甕之中,經過複雜的共鳴與疊加,最終形成了那響徹山谷的、凄厲的鬼哭之聲。
一名随行的墨家弟子,看着那些陶甕,神情激動,他湊到蘇齊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蘇侯,這是公輸家的‘千音甕’!早已失傳百年,隻在墨家典籍中有過記載,能引風成樂,仿百獸千鳥之鳴!張良的身邊,有公輸家的人!”
“泣血”的牆壁,“鬼哭”的歌聲。
所謂的“楚魂複蘇”,所謂“先祖泣血”,依然是物理、化學、聲學、機械學于一體的宏大騙局。
蘇齊看着眼前這一幕,沒有憤怒,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絲贊歎。
“這張良背後有高人啊。”他喃喃自語。
山腹之内,機械的轟鳴與風的嗚咽交織成一曲詭異的交響。扶蘇帶着孩子們進來後,也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鎮住。
那巨大的水車,那些精密的傳動齒輪,那如同血管般遍布山壁的竹管,以及那幾十個發出凄厲之音的陶甕,所謂的鬼神之說,也不過是用工具弄虛造假。
恐懼,在看清真相的瞬間,便煙消雲散。
“這……這……”嬴昆激動得渾身發抖,雙眼放光,死死盯着下方那龐大的聯動裝置,嘴裏不停地念叨着,“太……太巧奪天工了!共鳴傳聲……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嬴陰嫚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機械,但她看懂了,那流淌的“血”,是從一個大水池裏抽上去的。她的小臉上,恐懼褪去,浮現出的是一種被欺騙後的鄙夷與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