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劇震。
在真正的天災人禍面前,能拯救世人的,從來不是虛無的禱告。
是理性的光。
是哪怕再微弱、也絕不放棄的勇氣!
也就在此刻,北方的山道上,數十點火光連成一線,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遠方遁去。
張良的人!
蘇齊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方向,牙關咬得死緊。
那幫雜碎,還是跑了!
“蘇侯!快撤!這裏也要塌了!”
身邊的黑冰台銳士架起蘇齊,向着後山的方向飛奔。
他們剛才立足的高台,正随着山體的滑坡,一寸寸地向着下方的洪流中陷落。
當蘇齊連滾帶爬地與扶蘇一行人彙合在東側那片相對安全的高地上時,洪水已經徹底淹沒了整個銅殿山谷。
月光下,渾濁的水面反射着一片死寂的冷光。
間或有掙紮的人影和殘破的木料浮沉。
空氣裏,濃重的血腥味與泥土的腥氣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先生!”
扶蘇看到蘇齊安然無恙,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一半。
可他看着山下的慘狀,這位大秦太子嘴唇劇烈地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們……我們得救人!”嬴陰嫚哭着拽住扶蘇的衣角,“下面還有好多人……”
“救不了。”
蘇齊的聲音沙啞而冷酷,他死死盯着北方那支車隊消失的方向。
“現在下去,我們所有人都得填進去。”
“那我們該做什麽?!”
扶蘇猛地擡頭,雙眼血紅,第一次對蘇齊的決定發出了嘶聲的質問。
“難道就眼睜睜看着他們……先生!他們也是大秦的子民!”
蘇齊一句話,擊碎了扶蘇所有的情緒。
“救?拿什麽救?”
“你下去,還是我下去?”
“我們所有人現在沖進洪水裏,除了給這條河多添幾具浮屍,還能做什麽?”
扶蘇渾身劇烈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隻剩下死一樣的蒼白。
他看着下方那片被洪水肆虐後的修羅場。
奔騰的水流已經放緩,可那緩慢湧動的渾濁水面上,漂浮着斷裂的木闆、破碎的衣物,以及偶爾沉浮的人影。
洪水的轟鳴漸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幸存者在遠處泥水裏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哭嚎與呼救。
那聲音凄厲,絕望,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雛鳥,每一次鳴叫都耗盡了最後的力氣。
“先生……”扶蘇的聲音幹澀,嘴唇微微哆嗦,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蘇齊卻沒有看他,也沒有看山下的慘狀。
面對着身後這群驚魂未定、或哭或抖的皇子公主和侍衛。
“都聽着!”
“災難之後,最大的敵人不是洪水,也不是悲傷!是混亂,是饑餓,是接下來可能爆發的瘟疫!”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開始下達命令,語速極快,
“黑冰台聽令!”
“第一,立刻清點我們現有的人數,能動的有多少,傷員有多少,情況如何,一炷香之内,我要準确的數字!”
“第二,以我們腳下這片高地爲中心,向四周探查,尋找更安全、更開闊的避難所!檢查周圍的山體,有沒有二次滑坡的危險!”
“第三,墨家弟子,立刻派人去上遊尋找幹淨的水源!記住,絕對不能喝洪水裏的髒水,一口都不能!找到水源後,立刻組織人手生火,所有飲水必須煮沸!”
“第四,收集所有能找到的、還能燒的東西!幹柴、破布、木闆,統統堆起來,點燃!”
一連串清晰、冷靜的命令,強行将這群陷入絕望與恐懼的人們從混亂中拽了出來。
哭泣的公主們停下了抽噎。
茫然的侍衛們眼中有了焦點。
他們下意識地開始執行這些條理分明的指令,混亂的場面第一次有了秩序。
就在這時,一直因爲恐懼而瑟瑟發抖的嬴昆,忽然指着不遠處一片被洪水沖得七零八落的樹林,用發顫但異常清晰的聲音喊道:
“蘇師傅!木頭!我們可以做木筏!我們可以用繩子……用繩子把人拉過來!”
蘇齊回頭,深深地看了嬴昆一眼。
“說得對!”
他立刻轉向那幾個墨家弟子。
“聽到了嗎?墨衡,你帶一半人手,去砍伐那些殘木,搜集所有能找到的藤條和繩索,立刻制作簡易木筏!”
“是!”
墨家弟子們眼中也燃起了希望,他們本就是工匠,制造工具是他們最擅長的事。
扶蘇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他看着混亂的人群在蘇齊的幾句話下變得井然有序。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們在絕境中閃爍着理性的光芒。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蘇齊面前。
沒有說任何話。
他隻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被泥水浸透、狼狽不堪的衣袍。
然後,對着蘇齊,鄭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先生,請下令。”
扶蘇緩緩擡起頭,眼神中再無半分迷茫,隻剩下一種淬火重生般的堅定。
“扶蘇,願爲前驅。”
蘇齊看着他,這才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扶蘇的肩膀。
“好。”
“那就有勞太子殿下,去安撫一下那些幸存的百姓。”
“告訴他們,朝廷的人來了,我們一個都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