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一向膽大的嬴成也面無人色,身體劇烈顫抖,牙關都在打顫。
“瘋子!徹頭徹徹尾的瘋子!”
蘇齊站在不斷下沉的銅殿高台上,望着山下的人間煉獄,雙目欲裂。
他算到張良會用機關,算到他會用化學,但他沒算到,張良的狠毒,竟到了如此地步!
不惜以數萬楚地百姓的性命爲代價!
隻爲制造一場巨大混亂,嫁禍于太子!
太子在此,神迹之地降下天罰,數萬百姓葬身魚腹。
這消息一旦傳出,整個楚地,不,整個天下,都會視扶蘇爲不詳之人!
就在蘇齊大腦飛速運轉之際,他身處的銅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咔嚓——轟隆!”
随着基座的不斷下沉,巨大的青銅牆壁、雕刻着繁複花紋的梁柱,開始崩解,坍塌。
一塊桌面大小的青銅碎片呼嘯着砸來,蘇齊一把拽住身邊最後一個黑冰台銳士,狼狽地向一旁撲倒。
銅塊擦着他的頭皮飛過,重重轟在遠處的石壁上,爆開一團刺眼的火星。
混亂!
極緻的混亂!
“蘇師傅!”
後山方向,扶蘇凄厲的呼喊被洪水的轟鳴撕扯得支離破碎。
洪水已經淹沒了半個山坡,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所在的後山高地蔓延,而銅殿的自毀,又徹底隔絕了他們與蘇齊會合的可能。
“别管我!往東跑!”
蘇齊從碎石堆裏爬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沖着扶蘇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吼。
“還記得白天勘探的那片山丘嗎?那裏地勢最高!是唯一的生路!”
張良引的是西側主河道的水,順着山谷自西向東流淌。
東側那片不甚起眼的山丘,就是這場人造洪水中,唯一的孤島!
黑冰台銳士強大的執行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緻。
統領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嘶吼:“聽蘇侯的!護送殿下,向東側高地轉移!快!”
他們組成一道堅固的移動壁壘,護着驚魂未定的皇子公主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和亂石中,向着東面那片漆黑的山丘亡命狂奔。
他們能走,山下那數萬百姓卻不能。
死亡面前,理智崩塌。
哭喊,尖叫,無頭的蒼蠅,四散奔逃。
有人往山上跑,被更高處沖下的水流卷走。
有人往山下跑,一頭紮進了更深的洪流。
場面之慘烈,已非人間。
就在這片絕望的混亂中,一個顫抖,卻異常響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它穿透了洪水的轟鳴,穿透了絕望的哭嚎。
“都别亂跑!”
“跟着火光!”
“往高處走!”
“往東邊的高處走!”
是嬴昆!
那個一直跟在蘇齊身後,默默記錄着各種數據的少年,他一把從身旁的銳士手中搶過一支火把,用盡全身的力氣,爬上一塊半人高的巨石。
他将火把高高舉起,用盡全力地揮舞。
“水往低處流!東邊地勢最高!”
“不想死的,就跟着火把往高處跑!”
他的聲音還帶着哭腔與稚氣,穿透了絕望的哭嚎與奔騰的水聲,炸響在無數幸存者的耳邊。
黑暗中,那一點拼命揮舞的火光,醒目得令人心顫。
一些離得近、尚存理智的百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木闆,下意識地開始朝着火光的方向挪動。
一個。
兩個。
十個,百個……
越來越多的人,彙入那道光的指引,向着唯一的生路掙紮而去。
扶蘇回頭,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個平日裏有些木讷的弟弟。
少年站在巨石之上,瘦小的身軀在風中搖曳,卻像一座拔地而起的燈塔,爲下方混亂的人群錨定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