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心中那份對父親的敬畏與對陰謀的掙紮,忽然有了一絲松動。
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那股苦澀順着喉嚨滑下,卻像一股清泉,讓他混亂的思緒奇異地冷靜下來。
不再猶豫。
提筆,疾書。
第二天清晨,丹陽、曲阿、蕪湖三地,同時挂出了官府的告示。
“奉太子令!體恤災民,開官倉,平抑糧價!粟米每鬥僅售三十錢!每戶每日,限購五鬥!”
消息一出,整個丹陽郡徹底炸開了鍋。
那些因糧價飛漲而惶惶不可終日的災民,瘋了一般湧向官府設立的糧鋪。
長長的隊伍,從城内蜿蜒而出,一直排到城外數裏。
“太子仁德啊!”
“大秦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感激之聲,瞬間就将張良之前散布的“太子不祥”的謠言,沖刷得一幹二淨。
民心,這杆最公平的秤,開始向扶蘇這邊瘋狂傾斜。
然而,有人歡喜,就有人愁。
幾家最大的楚地豪族家主,此刻正聚在一處密室,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爲首的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姓項,據說是楚國項氏的旁支,在地方上極有威望。
“這算什麽事!官府這是要活生生斷了我們的根!”一個肥頭大耳的錢姓鄉紳一掌拍在桌上,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官兵把着糧倉不讓動,官府又在外面低價賣糧,我們囤的這些糧食……真要爛在手裏不成?!”
“諸位,稍安勿躁。”
項氏老者敲了敲桌子,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陰狠。
“太子殿下初來乍到,許是不懂我們楚地的規矩。”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得去‘拜見’一下殿下,給他提個醒。”
于是,一列由十幾輛華麗馬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向了西山營地。
但他們見到的不是扶蘇。
是蘇齊。
蘇齊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教嬴昆用幾根木棍和繩子,搭建一個簡易的杠杆模型。
看到這群衣着光鮮、神情倨傲的鄉紳,他連屁股都沒擡一下。
“諸位鄉紳,不在家數錢,跑到我這窮鄉僻壤來,有何貴幹啊?”蘇齊笑眯眯地問道,仿佛在和鄰居拉家常。
項氏老者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我等聽聞太子殿下仁德,特來拜謝。隻是……官府平抑糧價,我等小本經營,實在有些周轉不靈。還請蘇侯能在殿下面前美言幾句,稍稍……通融一二。”
“通融?”
蘇齊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項老先生,你怕是搞錯了一件事。”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掃過在場每個人的臉。
“現在不是你們的錢财周轉不靈。”
“是你們的腦袋,快要周轉不靈了。”
他踱到項氏老者面前,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清晰地鑽進每一個鄉紳的耳朵裏。
“陛下東巡在即,數十萬大軍的糧草,可都指望着各位的‘慷慨’呢。”
“你們這是想讓東巡的隊伍餓着肚子,還是想讓陛下的車駕,停在半路上?”
蘇齊的笑容未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說起來,前些日子,我們從一個叫張良的叛逆留下的東西裏,發現了一份很有趣的名單。”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輕輕點了點,像是在清點人頭。
“上面記着不少名字,我瞧着……好像跟在座的幾位,都能對得上号啊。”
“轟——!”
這句話,比任何雷霆都更具威力。
項氏老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随後,血色從他臉上一點點褪去,變得如死人般蒼白。